了隧道。
隧道很长,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的管子,车灯的光柱在隧道里被黑暗吞没,只能照亮前面一小段路面。
李威把车速降到了八十,打开车内的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车厢,照亮了后座上三个人的脸。
李威的手机在仪表盘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蜘蛛。
李威曾经的手下,特战队员,她同样在一直找昌哥,一直在暗中收集线索、从不暴露自己、从不轻易联系任何人的女人。
她的消息向来简短,向来精准,向来不寒暄、不铺垫、不废话。
李威点开短信,屏幕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口上。
“黑鹰,我查到了关于昌哥的一条线索。
很重要。
你在哪?”
李威把手机放下,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只说事实,只说线索,只说证据。
她说“很重要”
,说明这件事重要到她觉得必须用这三个字来提醒李威注意,重要到她觉得不说不行、不打这个电话不行、不把这条线索告诉李威不行。
他拿起手机,按下了蜘蛛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蜘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只有在极度紧张或者极度兴奋时才会有的那种急促和压低的嗓音。
“黑鹰。”
还是熟悉的称呼,只有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战友才会使用的称呼,任何时候都是如此,和身份没有任何关系,一个称呼就是最大的信任,而且是一辈子。
“听我说,昌哥早年拿下过金窟山矿区的开采权,这件事你知道吧?我在查金窟山矿区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份内部文件,是昌哥写给昌哥的。
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自己的。
一个人给自己写信,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他在听,尽量听蜘蛛说。
昌哥写给昌哥。
一封信,收件人和寄件人是同一个人。
这不符合常理,不符合逻辑,不符合任何正常的商业行为或个人行为。
一个人给自己写信,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在用某种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暗语传递信息,要么是——这封信不是写给自己的,是写给另一个自己的,一个拥有同样名字、同样身份、同样面孔的另一个自己。
“你继续说。”
蜘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李威几乎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那份文件的内容是关于金窟山矿区的一个秘密开采合同,签字栏里有两个签名,一个是‘杨宝昌’,一个是‘杨宝昌’。
同一个名字,签了两次。
但笔迹不一样。
我找人做过笔迹鉴定,两个签名的笔迹特征完全不同,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车厢里安静极了。
后座上的两个警员不知道李威在跟谁打电话,但从他脸上凝重的表情里,他们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吴刚睁开了眼睛,透过后视镜看着李威的脸,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不是笑,是一种“你也发现了”
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的、扭曲的、让人心里发毛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有两个昌哥。”
李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那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白得像骨头。
“有两个杨宝昌。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明面上的那个,是你们在金柳市抓到的那个,是坐在佛堂里捻佛珠的那个,是跟张国庆、跟金永盛、跟金柳市所有人打交道的那个。
暗地里的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从来没有跟任何人直接接触过,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明面上的那个杨宝昌传递出去的。
金窟山矿区、金柳堂、张国庆、吴刚、所有的一切,都是暗地里的那个杨宝昌在操纵。
明面上的那个,只是他的一颗棋子,一个替身,一个挡箭牌。”
金柳市发生的事,蜘蛛已经知晓,这难不倒她,毕竟是收集情报方面的高手。
李威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
他想起了自己在审讯室里对昌哥说的那些话,想起了昌哥说的“你以为你赢了”
时的表情,想起了昌哥说“金柳市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
时的语气,想起了昌哥说“你抓不完的”
时的眼神。
那些话、那些表情、那些语气、那些眼神,在当时看来是一个败军之将的认命和诅咒,现在想来,那是一个被推上前台的替身在为幕后的真正主使传递信息——“你抓了我,但你没有抓到真正的他。
你赢了,但你没有完全赢。
金柳市的网破了,但另一张网还在,更大,更密,更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