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破的闷响从地底传上来,地面跟着抖了抖,第十二天了。
马国强掐着秒表,看灰黄色烟尘从竖井口喷出来,慢吞吞散开。
每天四次,雷打不动。
工兵们戴着旧面罩等在边上,炮响完,测完气,就得进去。
面罩滤芯早糊满了,摘下来能倒出半碗沙。
汗和沙混成泥浆,糊在脖子上,收工拿水管冲,水都是黄的。
水真是个大问题。
炊事班长老周蹲在水车边上发愁。
周德贵,四川广安人,四十八,兵龄二十六年。
脸上褶子像老树皮。
他管三千人的嘴。
水从三百公里外拉来,每周两趟,每人每天摊不到五升。
喝、用、做饭,全在这儿。
老周有办法。
他不煮面条,费水。
他蒸馒头。
高压锅叠蒸笼,一锅出两百个。
馒头瓷实,嚼着费劲,兵们叫它“铁馒头”
。
可省水,蒸一锅的水够煮三锅面。
中午开饭,兵们端着饭盆排队。
老周敲着锅沿:“馒头管够!
菜一勺,汤自己舀!”
白菜炖土豆,油星少。
紫菜蛋花汤,蛋花稀得看不见。
没人抱怨,蹲沙地上,就着风沙吃。
馒头硬,噎着了捶胸口,灌口汤顺下去。
老周自己也蹲阴影里,掰开馒头夹菜,慢慢嚼。
耳朵听着兵闲聊。
“这他妈挖啥呢?”
“挖呗。”
“家里来信问,我没法说。”
“就说军事机密。”
老周不吭声。
他当兵年头长,不该问的不问。
可这工程阵仗太大,地下挖那么深,装啥?
想不通,不想了。
他起身拍拍沙,回厨房。
晚上面还得发。
医疗帐篷里,军医孟小薇刚处理完一个中暑的。
孟小薇,二十七,湖南人,军医大毕业两年。
基地唯一女性,短发,眼镜,利索。
帐篷里三张行军床,一个药柜。
中暑的常见。
沙漠中午地表六十度,走着走着就晕。
她输液,补电解质。
外伤也多,磕碰划伤。
最麻烦是今天这个。
爆破后烟尘没散尽,有个新兵急着进去,面罩不行,吸了口粉尘,急性支气管痉挛。
抬出来时脸紫红,喘不上气。
孟小薇翻出雾化器,接氧气瓶给他做。
十几分钟,兵缓过来,咳出口黑痰。
她没骂,低头写日志。
字工整:“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三时二十分。
列兵张卫国,吸入高浓度爆破粉尘,急性支气管痉挛。
经雾化缓解。
建议:一、增配n95或更高级别防尘面罩;二、严格爆破后通风检测;三、加强防护培训。”
写完撕下,折好,出帐篷。
天暗了,探照灯亮起来。
她找到营部文书递过去:“转旅部。”
文书接过来看了眼,点头。
孟小薇没抱希望。
这种报告,往往石沉大海。
第三天下午,直升机轰隆隆降下来。
后勤搬下几十个箱子,印着字:“ffp3级防尘面罩,北京xx厂制”
。
孟小薇在换药,听见动静,走到门口看。
后勤科长冲她招手:“孟医生!
你的面罩到了!
旅长特批,北京直接调的!”
她愣了下,走过去开箱。
崭新面罩,密封包装,滤芯标着等级。
她拿起一个掂掂,比旧的沉,密封性好。
“这么快?”
“上面重视。”
科长压低声音,“旅长说了,爆破必须戴这个。
旧的全淘汰。”
孟小薇点头,没再多问。
她抱几盒往回走,心里转了个弯。
一份医疗建议,三天从沙漠到北京,又变实物运回来。
这效率,不像普通工地。
她回头看了眼竖井洞口。
黑黝黝的。
马国强每天凌晨四点起,不用闹钟。
穿上作训服,扎紧腰带,出帐篷。
天还黑,工地几盏大灯亮着,光晕里飞沙。
他沿工地边缘走,看材料,看设备,看岗哨。
有时蹲下抓把沙土,手里捻捻。
他注意到几个新兵情绪不对。
吃饭低头,不吭声,训练慢半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