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憋了三秒钟,愣是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于是气呼呼地跑远了。
肯困惑地对伯纳德说:“杜尔米生气了?”
伯纳德朝着杜尔米远去的背影望了一眼,然后感叹说:“唉,别跟那孩子一般见识。”虽然他也没比杜尔米大多少岁,“咱们亲爱的小杜尔米,毕竟还是个年轻人啊!”
肯皱了皱脸。要他说,杜尔米和伯纳德都奇奇怪怪的。
杜尔米三两步就回了甲板,正巧遇到了正在楼梯口等待的迈尔斯。
在霍克疯狂之后,自然需要一个水手来替代他的岗位。可正式水手们都不愿意承担这个职务,因为他们认为,疯狂的水手长好像将这样的疯狂也继承给了这个职务本身。
管理层中也有暂且清闲的,可水手长的职务又有许多细枝末节,若非长时间了解水手的工作,那恐怕很难胜任这个职务。
最后,他们挑中了迈尔斯·弗朗索瓦。
这个昔日黑船的翻译,已经在白橡木号上当了几个月的水手学徒,又跟正式水手们混熟了,知晓水手的日常工作。他又是个资历深厚、见多识广的海员,所以这水手长的工作竟也像模像样地做下来了。
“结束了?”迈尔斯问,“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杜尔米回答,“我觉得他们需要回到陆地,找个医生好好治疗。”
迈尔斯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刹那复杂的波动。杜尔米没明白他的想法,用一种带着点儿琢磨与好奇的眼神望着他。
迈尔斯瞥他一眼,知晓这个小年轻又开始了不合时宜的好奇。不过他还是提点了一句:“他们没这个机会。”
“什么?”
“请医生。”
“为什么?”
“他们没有钱。”
杜尔米微怔。
“你以为欢愉群岛是干什么的?绝大部分水手都贪恋那一瞬的欢愉,而不会思考未来的道路。到三十岁、四十岁,他们差不多也可以领受死亡了,因为常年在海上奔波已经耗空了他们的身体。”
“……那,船上的管理层呢?”
“他们的情况好一些,因为他们至少有一些聪明的头脑。但你以为谁都像朱利安·邓莫尔那么幸运?能得到他人馈赠的一艘大船,又攒了点钱买了两艘小船,组成了一个船队,成为一名船长……人们将这当成一个传说,而不是一条道路。”
迈尔斯脸上露出了一个冷笑。
“所以,如果这群疯子里还有谁可能痊愈,那也就只有霍克了,毕竟他有一点儿钱。可那个家伙都说了什么?你应该都听见了。他即便痊愈,也不可能再回到白橡木号了。难道咱们现在的领航员先生,就情愿跟他继续一起工作吗?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杜尔米觉得这话真刺耳,但这就是现实。
“或许,等我们抵达雾兰的那一天,就是白橡木号分崩离析的一天。我是不明白船长先生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出航。该死,我就不该选这艘船。现在,我们甚至可以开始考虑,等一切结束之后该如何返回谢兰了。”
迈尔斯骂了一句,然后掉头往回走。
“……迈尔斯。”杜尔米却突然叫住了他。
“有事?”
“我该向你道歉。”
“……哦?”
“我是指,在奈廷格尔的火车上的事情。”杜尔米很坦诚地说,“那个时候的我十分无知、十分莽撞,直接质询了你过去的事情。而你却愿意告诫我和我的朋友,让我们注意安全。所以我先向你道歉,然后向你道谢。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这是杜尔米如今才能意识到的事情。他其实不该好奇迈尔斯的过去,以及他出海的目的。事实上,迈尔斯也不打算让自己的麻烦牵连到任何人。
白橡木号的麻烦已经有许许多多,但迈尔斯·弗朗索瓦却是其中唯一一个尽可能藏起自己麻烦的人。
杜尔米逐渐了解这个世界方方面面的模样,于是也明白了自己昔日的冒犯。他一直想道歉,但这里是中轴,他始终没能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这一次,迈尔斯又隐晦地提醒他,是时候考虑离开白橡木号、换一支返回谢兰的船队了。所以杜尔米觉得,是时候跟迈尔斯道歉了。
迈尔斯停了下来,转头打量杜尔米的神情,然后他嗤笑一声,问:“难道你现在就不好奇了?”
杜尔米的视线十分心虚地飘了飘,然后他死不悔改地回答:“当然好奇!”
“就知道你小子已经没救了。”
迈尔斯翻了个白眼,走远了。
杜尔米站在原地,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想,真幸运,前往雾兰的旅途已经过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