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四年的春天,天津卫的船队起航那日,弘谛刚学会走路。
他摇摇晃晃地从暖阁这头走到那头,一头栽进雍正的腿间,仰起脸喊了一声“阿玛”。
雍正放下朱笔,把他捞起来放在膝上。
弘谛伸手去抓案上的折子,雍正把折子拿远了些,他便去抓朱笔,雍正又把笔拿远了。
弘谛嘴巴一瘪,雍正从袖中掏出那枚红绳铜钱坠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立刻忘了折子和笔,两只小手捧着坠子啃了起来。
宁从外头进来,看见父子俩一个批折子一个啃坠子,忍不住笑了。
“穆尔察,那是阿玛的东西,不许往嘴里放。”
弘谛听见额娘的声音,立刻把坠子一扔,朝她伸出两只小胳膊。
雍正看着被扔在案上的、沾满口水的坠子,拿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重新揣回袖中。
船队走了大半年,京里什么消息也没有。
弘谛学会了走路之后便不再满足于爬行,每日最大的乐趣是趁苏培盛不注意溜进养心殿。
雍正批折子时听见门边有oo的声音,抬头一看,门帘底下露出一双小靴子。
他搁下笔,故意咳嗽一声,那双小靴子立刻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这回还伴随着奶声奶气的自自语:“阿玛看不见我。”
“我看见了。”
门帘后面安静了片刻,然后弘谛掀开帘子,仰着脸走了进来。
“阿玛怎么每次都看见。”
“因为你的靴子露在外面。”
弘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又抬头看了看雍正,表情十分严肃:“下次换一双。”
宁每日处理宫务之余,开始教弘谛认字。
弘谛对《三字经》的兴趣远不如对雍正的朱笔大。
每回写字写到程已经初具雏形。
他把梦里洋人兵列队射击的法子编成了操典,一本一本发下去。
诚亲王搜集的西洋历算、火器、造船诸书堆满了半间值房。
他带着翰林院的人一本一本翻译,译完了便送到天津卫和丰台大营。
理亲王在吏部翻阅各省督抚的考课册子,发现不少官员的考评与实绩对不上号。
他列了个单子呈给雍正。
雍正看了一眼,批了两个字:“查。”
朝臣们渐渐发现,皇上的兄弟们忽然都忙了起来。
从前那些关在宗人府的、软禁在府里的、打发去守皇陵的,如今都穿上了朝服、领了差事。
有人私下议论说这是皇上要重用兄弟了,也有人说这是把他们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免得再生事端。
雍正一概不答。
入了夏,天津卫的第二艘铁甲舰下了水。
怡亲王亲自登船试航,回来向雍正禀报:“比第一艘快了一成,吃水也浅。”
雍正批了一个字:“好。”
入了秋,弘谛已经能满地跑了。
他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趁宁不注意溜进养心殿,爬到雍正的御案底下躲着。
雍正批折子批到一半,听见案下传来oo的声音,低头一看,弘谛正抱着他的靴子啃。
他把弘谛从案下捞出来,弘谛便伸手去抓折子。
弘谛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忽然仰起脸,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批!”
然后小手啪地拍在折子上。
雍正低头看他。
“你会批?”
“会!”
弘谛两只小手在折子上啪啪地拍,嘴里念念有词,
“知道了――知道了――再议――”
雍正把他的手按住。
“谁教你的?”
“苏公公!”
廊下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苏培盛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正撞上赵安端茶过来。
两人手忙脚乱地扶住茶盘,谁也没敢往殿里看。
雍正将弘谛从膝上放下来,板起脸。
“苏培盛怎么教的?”
弘谛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立刻换了副表情――
两只小手往身后一背,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汗阿玛――”
雍正被他这声“汗阿玛”叫得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板着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