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在胳膊上,勒出一圈肉。
还是那条工装裤,那双靴子。
他看我妈。
我妈从闸机里走出来,走到太阳底下。
七点半的太阳已经很毒,斜着照过来,照在那条真丝裙子上,蓝的,发亮,裹着她走路时一左一右动起来的胯。
他看她,跟上礼拜四在派出所一样,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回来。
看到她光着的小腿,眼睛多停了一下。
“沈律师早。”
“早。”
“今天没穿丝袜啊。”
我妈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
“热。”
她说。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老车,铁门,“哐”
的一声。
陆巡改过,升高了,副驾驶的座椅在她腰那么高,车门底下一根踏板,在她膝盖那儿。
我妈站在车门边上看了看那个高度。
她抓住门框上的扶手,抬右脚去踩踏板,裙子一下就绷住了,膝盖抬不到那么高,裙摆从两边往上抽,抽到大腿一半,最底下那颗扣子的扣眼扯成一条缝,缝里是白的。
她往上一蹿,没上去,落回来,平底鞋在踏板上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
他的手从后头托住了她。
一只手。
托在她腰上,靠下,比腰再往下一点,那块地方我没法说是腰,也没法说不是。
那一托,她整个人就上去了,屁股落在座椅上,弹了一下。
“陈先生。”
“上去就行。”
他把门关上,又是“哐”
一声。
我从后排那边自己爬上去的。
没人托我。
车里一股味道:机油,旧皮子,烟草,还有他身上的汗。
座椅是皮的,裂了几道口子,拿胶布粘着。
他把四个窗全摇下来,说空调压缩机坏了,件也在日本,跟尾门一块儿等船。
窗一开,热风灌进来,把我妈耳边那两缕头发吹得乱飞。
她一手按头发,一手按裙摆。
老陆巡是手动挡。
挡杆从两个前座中间的地板上戳出来,很长,顶上一个黑球头,被手磨得发亮。
他换挡是整只手握上去,往前一推,往旁边一拨,往后一拉。
每回往后拉,他的指关节就从我妈膝盖边上擦过去。
我坐在他正后方,从座椅和车门中间那条缝里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回擦过去,我妈把腿往车门那边挪了挪。
挪不了多少,那边就是车门。
第二回,第三回,指关节还是擦着她膝盖外侧过去。
她没再挪。
我看见她搁在大腿上那只手,手指头蜷起来,攥住了一小撮裙子。
“沈律师打什么官司的?”
“婚姻家事。”
“离婚?”
“离婚,分财产,抢孩子,查出轨。”
“专替女的打?”
“大部分。”
“那男的见了你得哆嗦。”
“该哆嗦的才哆嗦。”
他笑出声来,笑得方向盘都晃了一下。
“陈先生结婚了吗?”
我妈问。
我听出来了,这是她问当事人的腔调,不带感情,一项一项地核。
“没有。”
“为什么?”
“没碰上想娶的。”
他换了个挡,指关节又从她膝盖边擦过去,“碰上想要的,一般都是别人家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呼呼地灌。
“那你得小心点。”
我妈看着前头说,“我就是吃这碗饭的。
专替‘别人家的’打官司。”
“那正好。”
他说,“我有个官司,正想请你打。”
出了城,路两边的楼越来越矮,然后没有楼了,是竹林、苗圃、农家乐的招牌。
导航到最后一公里就没路了,他一打方向拐上一条碎石路,车一颠,我脑袋磕在车顶上。
我妈抬手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
胳膊一抬,那一边的奶子就跟着提起来,衬衫裙前襟两颗扣子中间绷开一道小缝,缝里一线肉色的蕾丝。
今天她穿的是肉色的。
每颠一下,那一边就颤一下,被扶手吊着的胳膊底下,腋窝里一层细汗,亮晶晶的。
他开得一点不慢。
我看见他的眼睛往右边瞟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看路。
碎石路,他也得看路。
竹林走到头,是一片碎石院子。
院子后头一栋两层的旧厂房,灰砖墙,铁皮顶,一楼一排卷帘门全拉开着,墙上用白漆刷着四个一人高的字:半山车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