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红灯。
车停下来。
她两只手还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
“那七段,”
她说,“删了吧。”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七段?”
“车内生命体检测。”
她说,“礼拜天下午,三点四十一到三点五十九,七条推送。
我后来在app里查了推送记录。
接收人两个,沈曼,江屿。”
她说得很平。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摆,跟在派出所里念调解协议一样,跟在那天早上念行程记录一样。
我没说话。
“你录屏了。”
她说,“我知道你会录。
你是我儿子。”
红灯还有四十秒。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那七条录屏就在最上面,一排,七个缩略图,黑白的,灰蒙蒙的。
我一条一条地选上。
全选。
删除。
“最近删除,”
她说,眼睛还看着前面,“也清一下。”
我点开最近删除。
七条,躺在那儿,底下一行小字:“30天后永久删除”
。
我全选,点“删除”
,手机弹出来一个框:“这些项目将被永久删除,此操作无法撤销。”
我点了确定。
她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空的。
她转回去了。
绿灯亮了,她松开刹车。
车开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你爸国庆回来。”
“……嗯。”
“九月底,二十八号的飞机。”
“嗯。”
她没再往下说。
她也不用往下说。
我也没说“我不会告诉他”
。
我不用说。
她知道我不会。
她比我还先知道。
我被宠着长大,嘴硬,怂得快,这些她都知道;她还知道我那个视频,四百多万播放,知道我差一点就拘留,知道是谁不要钱、谁签的谅解;她还知道我女朋友在那个人床上,我自己爬后山去看的。
我告诉我爸什么?告诉他,你老婆让一个修车的操了,你儿子在车里看着,你儿子的女朋友也让那个修车的操了,你儿子也在山上看着?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问我:
“昨晚在车里,冷不冷?”
我看着窗外。
“不冷。”
“那就好。”
她说。
我没告诉她的是,礼拜天晚上,她六点半进门之前,我已经把那七条传到了我的电脑上。
人工智能专业,大二。
备份是我的本能。
我也不知道我留着它干什么。
跟那颗贝母扣子一样,揣着,不知道要干什么。
礼拜五傍晚,夏棠来了。
她刚飞完一个北京来回,从机场直接打车过来的,还穿着那身制服。
藏青马甲,白衬衫,丝巾,包臀裙,肉色丝袜。
头发盘着,一天下来,发髻歪了,几缕碎头发掉在脖子上。
她拖着一个小小的登机箱,箱子轮子在碎石子上卡住了,她就拎着走,拎得胳膊一沉一沉,包臀裙绷在屁股上,一步一扭。
车间里,他在修那扇卷帘门。
夏棠把登机箱往地上一扔,走过去,站在他梯子底下,仰着脸。
“哥哥。”
“哟,空姐。”
“你台风那天晚上干嘛去了?”
她撅着嘴,“我给你发了十几条,你一条都不回。”
“停电。”
他说,从梯子上低头看她,“手机没电了。”
夏棠扭过头来,看着我。
“宝宝,是吗?”
我站在洗车位边上,手里拿着水枪。
他也在梯子上看着我。
“……嗯。”
我说,“停电了。
一晚上都没电。”
夏棠“哼”
了一声,转回去了,冲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小腿。
“那你补偿我。”
“补偿什么?”
“那边说,”
夏棠眼睛一亮,“想做个大的。
自驾进藏,拍一个系列,十集,从杭州一路开到拉萨。
说‘车库哥哥’加‘空姐’加‘摄影师男朋友’,这个组合放在川藏线上,绝对爆!”
“进藏?”
他从梯子上下来了,“那得八月。
我的车得先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