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今天在泳池边他是不是帮她挡了那几个骚扰犯,她说是。
小薇说他帮人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么做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这个人是不是对所有女人都这样,她说是。
小薇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耳机摘下来放进充电盒里,说这个人挺好的,她以前觉得他是看上了张姨才顺便照顾她和她妈妈,现在她觉得自己大概看错了。
她帮别人好像不是因为想讨好张姨,是因为他就是那种人。
所以她不反对。
吴子仪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海岸线,心里很多复杂的情绪同时浮上来。
她一直以为要让小薇接受这段关系可能需要很久——也许要等她再长大一点,也许要等她把从父母那段沉闷婚姻里积累的所有冷感慢慢消化掉。
她甚至想过也许小薇这辈子都不会接受任何一个男人靠近她妈妈,也觉得爸爸虽然沉闷但至少是安全的选择。
但昨晚小薇说的最后一句话让她差点没忍住眼泪。
小薇说妈妈你最近笑起来的时候比以前多很多,是在杭州接到她那天开始。
她自己大概没发现。
她说她以前觉得妈妈的笑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眼角有光。
她不知道是谁让妈妈变成这样,但那个人大概不是爸爸。
吴子仪把防晒衫叠好放进帆布袋里,偏过头看了李赣一眼。
他正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后视镜里映出他额角那道被阳光照得微微反光的旧疤。
她忽然想告诉他昨晚小薇说了什么,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必。
他从昨天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帮小薇挡骚扰、回房间之后一个字都不提、路上被小薇当面调侃也只淡淡地回一句——已经比她所有能说的话都更有分量。
她只是伸手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低了一点,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后座上小薇正教张雪怎么分辨鹈鹕和海鸥。
张雪说那只明明就是海鸥,嘴没那么大。
吴薇说那是鹈鹕,鹈鹕嘴巴更大,胸前的羽毛是淡粉色的。
张雪说你又没养过鸟,吴薇说我看了三年鸟类图鉴,她为了画鸟类的肌理写生翻遍了所有能买到的标本图册。
两人争论了很久,最后李赣从前排说了句那只真的是鹈鹕,吴子仪睁开眼轻声说了句那是海鸥吧。
张雪说你看吴姐也觉得是海鸥,你们俩各说各的能不能统一一下。
吴薇靠回椅背上,嘴角那道弧度翘得极淡,说算了,就当它是海鸥吧,鹈鹕不计较。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四个人同时笑了。
回到休宁已经是下午。
李赣把车停在单元楼下,帮吴子仪把行李箱拎到六楼。
吴子仪说了声谢谢,然后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他。
他说这是什么,她说这是舟山那边的特产,是一种海苔饼干,她觉得味道还可以就多买了几盒,给他和小雪各带了一盒。
李赣接过纸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认识她这么久,她每次帮他带东西都是这个语气——平静、克制,好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
但他知道她在舟山这几天几乎没有自己去逛过特产店,这盒饼干大概是唯一一次趁他和小雪在海滩上的时候自己悄悄去买的。
他说谢谢老大,她点了点头,转身推开61的门。
小薇已经在沙发上盘腿坐着翻乐谱了,耳机塞在耳朵里,看到他站在门口,抬手朝他挥了一下。
他朝她点了点头,把门轻轻带上。
张雪从62门口探出头来。
她已经把行李箱扔进玄关,洗了个澡换了条干净的内裤,腿上重新裹了双极薄的透明丝袜。
头发还半湿地披在肩上,身上穿了件浅灰色卫衣和白色百褶裙,脚上趿拉着帆布鞋。
她挽住他的胳膊,说走,去逛街,今天一定要把那家店的新品全部拿下。
两人打了辆车到屯溪老街。
周六傍晚的老街人挤人,青石板路两边的灯笼刚亮起来,暖黄的光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条流淌的蜜。
她拉着他穿过卖烧饼的摊子和卖茶叶的铺子,直奔那条她去过无数次的窄巷子。
巷子尽头那扇老木门上的铜牌还在,上面刻着的四个字被岁月磨得发亮——“霞织”。
推开门,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老板娘蔡姐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用绒布擦一枚银戒指,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张雪时嘴角那道从容的微笑里多了一丝只有老顾客才能读懂的深意。
她又看到张雪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穿深灰短袖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头发有点乱,站在张雪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很放松但眼神一直在她身上。
蔡姐把银戒指放回绒布托盘里,站起来迎上去,说张小姐今天带朋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