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使唤,半点避讳都没有。
这样的无声摧残一直熬到了年初四。
初四这天清晨,大巴山难得放了晴。
连绵几天的阴霾散去,竹林梢上的积雪也开始融化了。
天刚蒙蒙亮,外公外婆就换上了一身呢子衣裳。
因为隔了两座山的远房老表家做七十大寿和开春酒宴,老两口早早要翻山过去吃酒席,还要留在那里过夜,天黑前赶不回来。
外婆临出门前拉着老妈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么妹儿,灶房案板底下扣倒有半只熟土鸡,晌午你和想儿切了热来吃哈。后头鸡圈边上的干柴莫着雪水淋了,出门记倒把堂屋门栓插紧。”
“晓得了晓得了,几十岁的人了还念叨个没完没了,路上泥巴烂得很,你们老两口走慢点莫滑倒了!”老妈一边往外推外婆,一边挥手打发。
外公扛着烟杆,乐呵呵地冲我喊:“乖孙,在屋头好生呆倒,明儿外公回来给你带山里的野蜂蜜!”
老两口的身影从山道拐进了竹林,院坝里又只剩下我和老妈两人。
大晴天的山里,雪化的时候反倒比下雪时更冷。
吃过早饭,我在堂屋的电暖前坐了不到半小时,老妈就坐不住了。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嚼着花生米眉皱得老高:“天天在这烂竹椅上挺尸,一身老骨头都要坐散架了。”
“大冷天的,不在屋头呆倒还能去哪搭嘛?”我玩着手机,山里信号差得很,网页半天转不出一个圈。
老妈突然刹住脚,看向后山的方向,突然兴奋双手拍掌:“么儿,走,跟你娘上后山跑一趟!”
“上山干啥子去嘛?外头到处都是烂泥。”
“后山茶园边上,以前生产队分下来,你外公自己翻修过的那间老烘烟房,你还记不记得嘛?”
老妈扯下墙上的竹背篓,拍掉上头的灰,
“那屋头干燥得很,前年你外公编的一批老竹篾背篓堆在里头,还挂了三大麻袋柴火熏出来的老笋干跟红薯片!明天就初五,初六咱们就要回县里了。包子铺初八开张,街上买的笋干全是用硫磺熏过的死货,哪有自家山上晒的香嘛!咱去把那几袋笋干挑下来,顺道把那些干红薯片背回来,带回县城够咱吃大半年的咯!”
我看着老妈兴致勃勃的干劲儿,知道拗不过她,只能认命地站起来:“拿扁担箩筐去嘛,背篓装得几个名堂。”
“算你小子脑壳转得快!”老妈笑了一声,眼角细纹舒展开来,显得好是生动。
老妈进房里换了一身行头。
出来的时候,身上套着一件蓝色工装夹克,大翻领。
脚上换了防滑的胶鞋,头上包了一块布头巾,遮住耳朵利落干脆,完全是个巴蜀山野里走出来的小妇人。
我找出一根扁担,挑起两只箩筐,跟在老妈屁股后头出了门。
后山的路很久没人走了,杂草丛生,泥土被融化的雪水泡得烂,脚踩下去就冒黄浆。
老妈在前面带路,步子急又快。
咱们这地儿的女人哪怕上了岁数,爬坡上坎也自有一套章法。
“妈,你走慢点嘛,石板上头生了青苔滑得很。”我挑着箩筐在后头提醒。
“你老娘在这座山上撵兔子的时候,连你影子都莫得喃!”老妈头也没回,“倒是你,大城市里坐办公室把脚杆子都坐瘫了,扁担在肩膀上晃悠得跟个戏子一样,走快点,等哈变天了又要落雨!”
话音刚落,她脚底下的黄泥猛地打了个出溜。
老妈哎哟叫了一声,急急忙地想去抓一边的刺藤。
我眼疾手快,立刻撂下扁担抓住了她的小臂另一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歪倒的身子给提了回来。
老妈站稳脚,一只手按在我的手喘着气,一只手拍着胸脯。
“吓死老娘了……这背时的烂泥巴路。”老妈拍着胸口在压惊。
两人挨得太近了,我能清楚看见她的睫毛,还有鼻尖上沁出的汗珠。嘴里呼出来的气喷在我的下巴,一股好闻的薄荷味。
我搂在她腰上的手没有当即放开,老妈似乎意识到不太妥说道:“得行了得行了,抱倒起不嫌累安?快撒手!”
我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收回手后撤,抓起撂下的扁担:“叫你走慢点,硬是不听劝。”
老妈嘴里念着掩饰尴尬:“大惊小怪的,摔一跤还能把老娘摔死了嗦?搞快走,前头就到了!”
说完她就继续往上爬,只是这回步子慢了下来,爬的时候也踏得扎实了许多。
再往上拐过两处陡坡,穿过一荒芜的茶园,一栋半隐在竹林后面的老房出现在我们面前,正是老妈口中的老烘烟房。
这处屋子原是七八十年代生产队留下的,后来分给外公,外公自己重新夯补过。
四面是青石黄泥土墙,年深日久没来管,好些地方的瓦片都滑落了,瓦沟里长满了杂草。
木门原本刷着红漆,现在已经剥落只剩下发黑木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