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充满了可能性、诱惑的远方。
他们隔着杂志的铜版纸和网速有限的手机屏幕,想象着那座他们从未踏足过的城市,想象着那里的夜晚霓虹灯下的女生、便利店货架上封着塑封膜的写真集 以及那些能把杂志上的事情变成现实的“都市传说”。
健太翻杂志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唉,”他叹了口气,“真想去东京看看啊。听说那边连便利店都跟咱们这儿不一样,二十四小时亮堂堂的,什么都有卖的……而且那边的女生,听说都特别会打扮,跟杂志上似的……”
“得了吧你,”旁边的人笑着推了他一把,“就算去了东京,人家那种女生也看不上你这种山里出来的。”
“想想还不行啊?”
又是一阵笑声。
上课铃响了。
健太迅速把那本杂志塞进了书包深处,几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兴奋余韵。
班主任夹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安静下来,日常的课程开始了。
但那股关于东京的、关于远方的话题,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散的。
第四节课结束后,午休的铃声响彻教学楼。
我拿出便当盒,走到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有几张拼在一起的课桌,是a班几个男生默认的午餐聚集地。
我到的时候,健太和宽太已经坐下了。
健太正在大口扒着米饭,筷子上夹着一块厚蛋烧,见我端着便当盒过来,含糊地招呼了一声,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
“海翔快来!”
健太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又说,“对了,你以前在东京待过对吧?”
“嗯。”我在他旁边坐下,打开便当盒。嫂子早上塞给我的,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昨天剩的土豆炖肉和几块玉子烧,还有一小撮渍萝卜。
“那你说说呗,”健太放下筷子,眼睛亮了起来,“东京那边,是不是真的像杂志上写的那样?那种漂亮女生满街都是?”
其他几个男生也竖起了耳朵,目光若有若无地瞟过来。
我夹起一块土豆,嚼了两下,咽下去。
“……算是吧。”
“算是?”健太皱起眉头,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什么叫『算是』啊,你就说是不是真的嘛。”
我沉默了片刻,想了想该怎么回答。
在东京生活了四年,我当然见过那些打扮精致的女生——涩谷十字路口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新宿歌舞伎町街头妆容浓艳的女性,电车里贴着广告的整形诊所和交友app的广告。
但我该怎么说?
说那些女生不是满大街等着跟你搭讪的?
说她们大多数只是普通学生或上班族,下了课下了班也要挤电车回家,也会为了房租和生活费发愁?
说涩谷霓虹灯下的那些“援交”传闻,背后往往是一些更加沉重和灰暗的现实?
我最终只是笑了笑:“街上确实能看到很多打扮得很漂亮的女生,但也没有杂志上那么夸张。大多数也就是普通学生。”
“那也比咱们这儿强啊。”健太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声音惆怅,“咱们这儿,别说漂亮女生了,连雾都快把整个世界吞掉了。”
“就是,”宽太也跟着附和,“我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影森町,连隔壁县都没出过。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有个朋友去年去大阪打工了,”
另一个姓中岛的男生插话道,他咬着筷子,目光有些飘忽,“过年回来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说话带关西腔,穿的衣服也跟我们不一样……他说大阪那边的姑娘,裙子短得不得了……”
“哎呦,好了不起啊,你哪个朋友啊,网络交友吗?”
“故事有漏洞啊,大阪那边的高中校服,都是长裙。”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话题再次滑向那个方向。
关于城市、关于女生、关于那些隔着距离被无限美化的想象。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着便当。
教室里的午休时光就这样在闲聊中流淌。
有人吃完了便当去洗饭盒,有人趴在桌上打盹,有人拿出手机刷着町里唯一有信号的那个角落才能打开的网页。
窗外的雾气在午间似乎真的淡了一些,操场对面的第二教学楼的轮廓比上午清晰了些许。
我把空便当盒收拾好,装进布袋里,站起身。
“诶,海翔你去哪?”健太抬头问了一句。
“出去走走。”
“哦……待会儿上课别迟到啊。”
“嗯。”
我走出教室,沿着走廊下楼。
、楼梯间里有几个女生靠着墙聊天,看到我走过,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我没有在意,径直走到一楼,推开教学楼侧门,踏上通往操场的砂石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