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廊下,一个笑,一个红了眼眶。
老师捏着那三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才终于笑出来:
“好,好。
都考出去了。”
那一晚,院子里的灯,亮到很晚。
……
临近九月,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这天早上,天还没全亮,我就醒了。
窗外的天是灰蓝的,只有东边山脊上,透着一线淡淡的金色。
我轻手轻脚地起来,把早就装好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
箱子不大,装不下多少东西,可该带的,好像也都带上了。
楼下已经有了动静。
雅惠嫂子起得最早,正里里外外地忙活着,一会儿往这个包里塞点什么,一会儿又从那个包里掏出来,嘴里不停地念叨:“山里冷,这件外套得带上。”
“路上远,干粮我多给你们装了两份。”
“钱要分开装,别都搁在一个地方。”
凌音和阿明也起了,正并排坐在餐厅里,被嫂子拉着,一遍一遍地听那些嘱咐。
三个人坐在一起,就像三个头一回出远门的小学生,谁也不敢反驳,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
录取通知书被嫂子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着,重新整整齐齐地折好,塞进了凌音书包的最里层。
“这个千万收好。”
嫂子不放心,又隔着书包按了按那个位置,“到了学校,是要交给老师的,可别弄丢了。”
“知道了,姐姐。”
凌音低声应着,轻轻握了握嫂子的手。
松本老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真不用家里去个人,送送你们?”
我笑着摇头:“不用了,老师。
已经跟人家约好了,她正好顺路,开车送我们一程。”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红围脖。
针脚歪歪扭扭,有几处还漏了针,颜色也染得深浅不匀,可抱在怀里,软软和和的。
我走到凌音跟前,把围脖抖开,轻轻绕上她的脖子,又替她把下摆掖好。
凌音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看着颈间那圈红,半天没出声。
她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摸了摸那粗糙的针脚,又摸了摸最外头我最后才收好的那圈边。
“……什么时候织的?”
她问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这阵子,夜里没事的时候。”
我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织得不好,但到了东京,天也凉,先围着吧。”
凌音没接话,只是把围脖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亮亮的,在晨光里,像含着一汪水。
临走的时候,孩子们都涌到了玄关。
小葵第一个扑上来,抱住凌音,把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说:“凌音姐姐不要走嘛。”
;健二别别扭扭地站在后面,想说些什么,结果还是憋了回去。
美雪把一包路上吃的零食塞给阿明,直人站在最后,朝我们用力点了点头。
哥哥和嫂子,一直送到院门口。
哥哥没多说什么,只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那一下,很重,又很轻。
嫂子红着眼圈,却还笑着,一遍一遍地嘱咐:“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别一忙就忘了。”
我应着,喉咙里忽然就有些发堵。
就这样,我们三个拎着行李,沿着坡道往下走。
谁都没有回头。
怕的是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走到村口,远远地,就看见一辆车停在那棵老杉树下。
是辆东京车牌的私家车,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车前站着一个年轻女郎,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正踮着脚朝我们这边张望。
看见我们,她立刻抬起手,用力地挥了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
“喂——这里!
这里!”
她朝我们喊,声音清脆,在清晨的山谷里,显得格外亮堂,“你们也太慢了吧,我都等了好半天了!”
我朝她挥了挥手,加快了脚步。
凌音和阿明,也笑了。
我们三个,就这样迎着晨光,朝那辆车,朝山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山里的风从身后追上来,轻轻推了我们一把。
雾,终究是散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