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头收容所。
大通铺的灯刚熄,铁门响了。
“李晨,哪个是李晨。”
一个管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手电筒的光在铺上扫来扫去,“起来。
办手续。”
李晨从草席上坐起来。
动作太快,左边肋骨扯了一下,疼得龇牙。
摸黑把鞋穿好。
鞋带昨天就被抽走了,只能趿着走。
灰衬衫也醒了,翻过身来。
“兄弟,有人来捞你了。”
李晨没说话,站起来朝门口走。
管教拿手电筒在他脸上照了一下,又移开。
“快点,外边有人等着。”
刚走到门口,灰衬衫从后面喊了一声。
“兄弟!
帮个忙!”
李晨回头。
灰衬衫从铺上爬起来,穿鞋的当口整个人往前一栽,扶住墙才没摔倒。
凑到门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接近讨好的急迫。
“你出去之后,能不能给我厂里传个话。
伟易达电子厂,冲压车间的莫大姐。
告诉她,我陈建军被关在樟木头,让她找厂里来领人。”
“莫大姐是你什么人。”
“我表姐,在厂里做宿管,她男人在保安队当队长,说得上话。”
李晨点点头。
“传什么话,电话怎么打。”
“厂里的电话你能打就打,打总机,转宿舍楼。
找莫大姐。
告诉她我在樟木头收容所,二仓。
厂里不出面我出不去。
别说太难听,就说关着呢,她知道怎么找厂里。”
灰衬衫从裤腰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塞给李晨。
“电话写上面了,我出来之后,一定把这个人情还你。”
李晨把纸片接过来,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七位号码,字迹早被汗水洇模糊了,勉强认得出。
他把纸片折好,塞进鞋帮里。
“你放心,这个电话我一定打。”
灰衬衫在黑暗里笑了。
收押室还是来的时候那间。
一个管教坐在长桌后面,眼皮半垂,手里捏着个红章。
李晨签了字,按了手印。
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钱包、厂牌、皮带、鞋带,还有那九百二十块工资,钱原封未动,算这个人的良心没有被狗吃掉。
李晨数了数,抽出一百五,递给旁边站着的另一个人。
“给老冯的。”
“老冯?哪个老冯。”
管教抬起眼皮。
“大通铺借我钱的那个,麻烦您转交。”
管教接过钱,什么也没说,往抽屉里一丢。
挥挥手,示意可以走了。
李晨把皮带系上,裤腰一下子紧了许多。
鞋带也穿好了,蹲在地上,用力打了两个结。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
缓了缓,才看清门口那条长长的过道。
被带着穿过收押室,经过女间门口。
女间的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想起那个红裙子,还有那两个打工妹,不知道红裙子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放出去。
脚步没停,被管教领到门口。
铁门开了。
外面的风迎面扑来,没有漂白粉味,没有尿臊味,没有发霉的草席味。
是夜风。
带着树叶和尘土的气味,冷冷的,干净的。
李晨跨出铁门。
然后站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灰墙,红砖,大烟囱。
铁门上的“樟木头收容所”
六个字黑乎乎一片。
门口两个岗亭,岗亭里坐着人,烟头的光一明一灭。
墙头拉着一圈铁丝网,几片破布挂在网上,像鸟的尸体。
从来到走,不到一天。
但这一天,比一年还漫长。
想起那个在地上划“家”
字的老头,想起灰衬衫。
想起红裙子的歌。
想起马玉华在黑屋里流下的那几滴眼泪,想起自己用拳头砸车厢铁皮的时候,血顺着手背往下流。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恍如隔世啊!
这个地方关着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没偷没抢,没杀人放火。
他们只是些背井离乡,来这个地方出卖自己的苦力与青春,讨一口饭吃的人而已。
有的只是厂里没把暂住证办下来,有的只是下班路上被查了。
有的只是暂时没有找到工作,有的只是运气不好,在发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