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的车，是一日一日少下去的。

头两日还排到云海边，第三日便散了一半。

到今日，道上只剩几拨人在收拢箱笼。

昨夜宴席撤了，灯也收了，只剩山风从空荡荡的云阶上卷过去。

仙痕朝那三乘飞辇，是最后走的。

三乘飞辇停在半山，两只赤羽禽并着翅歇脚。

这一路飞下来，两只畜生的脖毛掉了不少，缩着脖子，像被风扫过。

仙痕的使臣立在辇前，没急着上去。

他朝山上望了一眼。

就一眼。

身后有人催他：&ot;大人，该走了。&ot;

使臣没应。他望着衍天大殿的方向，望了挺久，才收回眼，整了整衣冠。他撂下一句，声音不高：

&ot;苏家琅先生，果然了得。&ot;

说完，他登辇。赤羽禽抖开翅膀，三乘飞辇拔地而起，往东去了。飞辇升到半空，那使臣隔着帘子，又往山下回望了一眼。

玉殷朝的人走得更早。

他们走水路。

那条水色长带从山脚河港里收上来，卷成一束，几个玉殷来的官差踩上去，水带贴着河面滑出去，没多大工夫就没了影。

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办完一桩公事——验讫，画押，便不回头。

&ot;干龙那拨人呢？&ot;

&ot;还在山外。&ot;

&ot;还没走？&ot;

&ot;没走。&ot;

这话是山门外两个收摊的弟子说的。一个收着地上铺的草垫，一个捆着木架。两人压着嗓子，怕人听见，又偏偏说给人听：

&ot;干龙怎还留下碍人眼呢。&ot;

&ot;门槛都让炸碎了，攀关系也不急在这一时。&ot;

&ot;可不是。这会儿留下，是给谁看呢。&ot;

辞客的这日，衍天静了下来。

琅翎只带着九霄，往后山何守拙的住处去。

山门不送客了，弟子们扫着阶，扫得慢，扫帚拖在地上，沙沙地响。

道旁几处被魔焰燎过的墙还没修，焦黑的豁口露着，像人身上的伤没裹。

沿路有门人迎面走来。

见了琅翎，都停下脚，垂首行礼。

行礼的腰弯得下去，眼睛却抬不起来——那是一种灰扑扑的神色，散了，像蒙着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灰。

一个弟子捧着半卷残册从旁过去，脚下一个趔趄。琅翎伸手扶了一把。那弟子抬头，眼是红的，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ot;册子拿稳。&ot;琅翎道。

&ot;……好的，老祖。&ot;

他叹了一声。

&ot;回去歇着吧。&ot;

那弟子点点头，走了。

九霄走在他身侧，一路没说话。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焦墙、那些低头走路的门人，又扫过那几处还在冒烟的废墟。

走到后山脚，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

&ot;这一战，打空的不仅仅是家底。&ot;

琅翎没接。

山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ot;休养生息，百年都算少的。&ot;九霄道，&ot;可这还只是其一。&ot;

&ot;其二是什么。&ot;

&ot;名声。&ot;她道，&ot;这一战传出去，四洲的人都会说，衍天完了。&ot;

&ot;不可能。&ot;

九霄抬头看他。

&ot;只要本座还能挥剑，衍天只会破镜重生。&ot;琅翎道。

九霄看着他，没说话。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把头枕上去。那一下很轻，轻得几乎没重量。

&ot;妾身知道。&ot;

她说得很轻。

&ot;可妾身会客这几日，老是喊错名字。&ot;她道，&ot;喊出一个人，才想起那人已经没了。喊了三天，错了一个又一个。&ot;

&ot;会客的时候。&ot;

&ot;嗯，当着外人的面。&ot;

琅翎的手，覆在她挽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

&ot;慢慢来。&ot;

&ot;来不了了。&ot;九霄眼睛有点红了，&ot;那些名字，喊一次，就错一次。等妾身哪天喊不出来了，就……&ot;

她没说完。

风又吹过去。山道两旁的树簌簌地响，落下几片叶子，落在两人脚边。

九霄把脸往他胳膊上埋了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ot;妾身这几日，最恨的不是联军。&ot;

&ot;是什么。&ot;

&ot;是那个人。&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