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映棠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不是走正门。
窗框被敲了两下,我才刚睁眼,外面的人已经自己翻了进来。她一身黑色劲装,原本束得很整齐的高马尾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右边袖口沾了一层灰,腰间短刀还在,手里却多了一卷用旧油布包住的东西。
我坐起来。
「拿到了?」
「嗯。」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声音不大。
灰倒是掉了一桌。
我看她一眼,「妳是去拿旧卷,还是去拆人家屋子?」
柳映棠抓起桌上的茶便喝。
「都有。」
很好。
我就知道。
苏芷琳来得比我预想中快,显然也没真正睡熟。她披着外衣进门时,柳映棠才刚把第一层油布拆开,看见她进来只抬了下眼。
「门关。」
苏芷琳反手把门带上。
「妳昨晚直接去了西道?」
「不然等天亮?」
「至少等人。」
「等谁?」
她看向我。
我很识相地没说话。
苏芷琳也懒得跟她争,直接走到桌边。油布里不是一本完整帐册,而是一卷摺迭式旧牒,纸已经黄得发脆,最外层边角还有水渍,展开以后接近两尺长,上半段写着日期、物资与去向,下面则是经手与押印位置。
我第一眼看的不是字。
是印。
只有一枚。
很小。
落在「经办」旁边。
苏芷琳呼吸一下沉了。
「是他的。」
「妳爹?」
「嗯。」
她没有碰,只弯腰看近一些。
「这是他以前的私印。」
苏正元的字我昨日下午才在暗格银帐上看过,这枚私印却是第一次见。印不是现在掌门用的方印,只是一枚私人小印,边角刻着极细的回折纹,中间是一个篆得很简单的「元」字。
真正该有东西的位置,反而空着。
旧牒最下面有一个明显比其他栏位大的方框。
旁边四个字。
「掌门验押。」
空的。
我抬眼看柳映棠。
「哪来的?」
她把茶喝完,这才把昨夜的事说清楚。
柳家外线本来分成两路,一路盯赵成,一路留在云霞西侧几条旧道,查以前何记与外采的人。昨日下午,那边的人发现西道一间已经不用多年的旧栈正在清库,一车发霉卷册和破纸被送下山,说是留着也没用,要拿去山下纸坊打浆。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
旧栈换屋顶,清掉泡过水的废纸很正常。
偏偏其中一捆卷纸外面写着年份。
十五年前。
「柳家的人只是多看了一眼。」柳映棠道,「那捆纸本来已经上车,其中最外面一卷绑绳鬆了半截,正好露出『经办 苏正元』几个字。他只来得及看清这一眼,后来就有个管事追出来,把十五年前那几捆单独拿走。」
苏芷琳皱眉,「谁?」
「不知道。柳家盯线的人没见过,不像平常出入西道的云霞内门弟子。」
「然后妳就跟?」
「嗯。」
那人没有把旧卷送回山上。
反而绕开纸坊,沿西道一直往外走。
柳映棠收到消息时,人还在云霞山下。她没有回来叫我们,直接换马追了半夜,最后在四十里外一处废驿追上。
「人呢?」
「跑了。」
「妳没抓?」
「我先拿东西。」
我看她。
这倒比以前有进步。
她显然看懂我的眼神。
「你那什么表情?」
「欣慰。」
「滚。」
很好。
还是那个人。
她拿到的不是整捆,只来得及从里面抽出这一卷。对方发现卷纸落到她手里后没有回头抢,反而立刻弃路脱身。至少当下看来,那人第一个选择是保自己,不是保纸。
这更值得记。
但不是现在最重要的。
我重新低头。
牒上的日期,就落在伏龙山血案前三日。
物资列得不多。
「金疮药四匣。」
「白布十二匹。」
「油纸二十张。」
「干粮六袋。」
「短绳六束。」
「西库空箱三口。」
去向只有四个字。
「西道外棚。」
用途栏则写得更简单。
「外差急用。」
苏芷琳看到最后,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