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我们四个就进了旧掌门院。
苏正元昨夜说只限苏芷琳、温凤仪、叶清瑶和我,可真正走进院门以前,柳映棠已经站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她没有硬闯,只把短刀抱在胸前,说了一句:「谈到我爹就叫我。」我没答应,也没赶她走,因为今天若真的翻到柳承岳那一笔,她本来就该知道。
苏正元坐在以前温掌门用过的书案后,桌上没有茶,只有一把旧钥匙、一只黑蜡封住的细竹筒,还有一张折得很旧的纸。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衣服仍整齐,鬓角却比昨日更白了一点。
我进门后没有坐,只看了一眼那三样东西,就问:「先说哪一笔?」
苏芷琳比我更快,她把母亲留下的木盒放在桌边,直接问:「我娘怎么死的?」苏正元看着她很久,第一句就是:「不是我下的毒。」苏芷琳脸上没有任何鬆动,只回他:「我没问是不是你亲手下毒,我问她怎么死。」
苏正元的手指在桌面停了一会,最后抬眼看向我们。
「你们先告诉我,那张三百六十两的南桥票查到哪里?」我道:「旧南桥死帐,尾款票,票上的冯不是执行者姓名,而是替那笔帐收尾的称呼;至于当年的冯是不是一个人,我们还没有证明。」
他第一次点头。
「对,因为最开始确实有一个人,姓冯,名景元。」房里没有人说话,他就自己接下去:「十五年前地下人口中的冯先生,有一部分说的就是冯景元本人;后来他的线越做越大,一个人不可能再跑所有地方,冯先生才慢慢从一个人变成一个位置。」
我等到这里才问:「所以许三更说的『哪一任』,不是乱猜?」苏正元摇头道:「不是。只是连他们也未必知道,哪一件事背后真的是冯景元,哪一件只是有人替『冯先生』这个名字做事。」沈绮罗之前说过,地下有些名字就像一个位置。到这里,终于有当事人的口供能对上。
叶清瑶站在书案右侧,语气仍冷得像在戒堂问案。
「十五年前伏龙出事前三日与前一日,你两次无令出西门,见的是谁?」苏正元看她一眼,答道:「第一次是冯景元的人,第二次是冯景元本人。」
「谈什么?」
「伏龙原录。」
我没有听过这四个字,苏芷琳和叶清瑶也没有。
温凤仪却微微皱眉,显然想到父亲留下某些没有对上的笔记,但她没有抢着补答案。
苏正元看着我道:「那是你轩辕家的东西,你那时年纪太小,不知道也正常。」
那不是家谱,也不是武功秘笈,而是轩辕家多年经手的私约、借贷、商路、密保、赎人与各家不愿公开的往来原记。
苏正元说冯景元真正想拿的是这一本,因为里面记着太多人不能见光的事情,只要原录落到他手里,就等于捏住一批门派、商号与地下势力的喉咙。
我问:「所以伏龙灭门就是为了一本帐?」苏正元沉默片刻,说:「不只。」
伏龙山本身就在几条路的交口,山庄里有货、有银、有旧契,也有各方早就盯上的东西。
冯景元要原录,有人要伏龙的货,有人要路,也有人只是想趁乱吃一口。
苏正元说到最后,自己补了一句:「我也拿了我要的。」
苏芷琳盯着父亲。
「你要什么?」苏正元没有躲她的目光,答得很慢:「地位。」他那时只是温掌门的大弟子,出身不是云霞嫡脉,武功与威望也不足以让所有人自然认定他会接掌,而冯景元答应替他铺银路、人脉与外面的势力。
我问:「你给了他什么?」苏正元道:「西门值守、两条不经正路的药材小径,还有伏龙山外几个巡点换人的大概时间。」叶清瑶的脸色一下变得极冷,因为这些全部不是云霞的决定,而是一个大弟子私下把自己知道的门派与邻近路线拿去交换。
「你知道会死人吗?」
苏正元沉默。
我再问一次:「你知不知道会死人?」
「知道。」
这两个字落下后,连苏芷琳都没有立刻说话。
苏正元低声道:「我知道他们不是去借一本帐,也知道伏龙不可能乖乖把原录交出来,我知道会动刀,只是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至于做到灭门。」
我握住桌沿,问他:「你凭什么这样想?」苏正元笑得很难看。
「没有凭什么,只是这样想,晚上比较睡得着。」我差点一拳打过去,最后仍然忍住,因为他现在多活一刻,就可能多吐出一笔。
叶清瑶问那一囊伤药是不是也给冯线的人。
苏正元承认那是替山外接应者准备的,正因为不敢走正式药堂支领,所以只以自己身分拿了一小囊。
温掌门后来会从「夜取伤药」往下查,也就不是偶然。
血案真正发生时,苏正元已经回到云霞。
他故意提前回山,就是要让西门值守能证明自己人在门内,等急报真的传上山,他再跟着温掌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