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举起了右手,像是在法庭上宣誓一样,声音哽咽:
“妈我发誓。
小宾只是我女婿我只是他岳母不会有不会有别的关系”
白奶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释然的光。
“那我就放心了。”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更加微弱。
“这个家辛苦你了。
你也找个好男人嫁了吧”
方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白奶奶干枯的手背上。
“我还没离婚呢景沐在外面不知是死是活我我一个人习惯了”
白奶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别等了。”
她说。
“他不会回来了。”
然后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波形,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滴————”
情凰从方翠的记忆中退了出来。
她明白了。
方翠和白宾保持距离的原因。
一个将死的老人。
一句遗言。
一个誓言。
就这么简单。
但情凰还是不理解。
方翠对白宾,有爱,有情,有正常的、健康的、作为女人对男人的欲望。
这种欲望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是活着的、有血有肉的人都会有的东西。
为了一个死去的人的一句遗言,就要蹉跎自己的下半生吗?
这不和以前那些为了一个“贞洁烈女”
的招牌而孤独终老的女人一样吗?
活生生的人,为什么要为死人的规矩陪葬?
情凰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回到了李清月的精神世界里。
这一次,她难得地、主动地,找李清月聊起了这件事。
“你妈守着白宾,又不碰他,天天像条咸鱼一样忍耐,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清月反问道。
“你在我妈那里看到了什么?”
情凰把从方翠记忆里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清月。
医院病房里白奶奶的最后的请求。
“白羽是小宾的孩子。
你妈早就知道。
你奶奶也早就知道。”
李清月的表情凝固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情凰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我妈她太傻了。”
李清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情凰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出了一个她自认为很合理的歪点子:
“李清月,你要不要和白宾离婚,让你妈嫁给他?”
情凰的声音在精神世界的黑暗空间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的坦率。
“你们三个人就能在一起了嘛。
你当他女儿,以后在床上喊他爸爸,多刺激。”
李清月猛地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真这样,我妈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情凰脸上写满了不解。
“你们怎么这么死脑筋?”
李清月盯着她看了很久。
精神世界里没有光线,但情凰能看到李清月眼睛里那种深深的疲惫和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你没爱过别人吧?”
李清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一切都无所谓。”
情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谁说的,”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爱过。
爱过我妈。
爱过我爸。
爱过我弟弟。”
精神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李清月没有再说话。
情凰也没有再说话。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在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里,像一块湿透的破布,慢吞吞地拖到了尽头。
晚上。
精神世界里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别,但情凰能感觉到某种时间在流逝的直觉。
她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猫。
她想起了小时候。
明朝末年。
很远的过去。
远到那片土地上的树都换了好几茬了,远到那条河早改了道,远到那个村子已经从地图上消失了。
她那时候不叫情凰。
大概叫小琴。
也可能是小芹。
她不识字,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