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印抄件制好的消息送到谢府后,沈照檀第二次走进大理寺家属问答房。
昨日离开时,她记住了东廊下两只黑漆公文匣的位置:乙二十七在左,丙十三在右。
两只匣子被杂役撞过,木牌翻落一次,又被匆忙挂回。
今日帘前窄案上果然摆着一只匣。
木牌朝外,墨字是“乙二十七引目”
;匣盖贴着新封,骑缝处有抄录房与承审房两道押。
值房书吏隔着竹帘把领取簿推来:“目录抄件两纸,附注一纸,共三纸。
请谢夫人签收。”
沈照檀没有拿笔。
封纸右下角印着“丙十三”
三个小字。
木牌是乙,封号却是丙。
“封号不合。”
她道。
书吏低头看了一眼:“昨日两只空匣碰过,木牌大约挂错了。
里头既是乙二十七抄件,换回牌便是。”
他说着便伸手解绳。
沈照檀将自己的领取回单平放在木牌上:“牌先别动。
请按装匣簿核一次。”
“一块木牌而已。”
书吏皱眉,“谢夫人若不放心,领回府后再开封点纸。”
“领出这道门,匣中少纸、错纸,便都发生在谢家手上。”
“官封是好的。”
“所以我只请你们查官署自己的簿。”
外间候着两名领件官差,已经不耐烦地往这边看。
曹嬷嬷站在沈照檀身后,呼吸发紧,却没有催她。
书吏把领取簿往回一抽:“若不肯领,便记谢家拒收,改日再来。”
“可以。”
沈照檀道,“烦请写明:木牌乙二十七,官封丙十三,具状人因此拒收。”
书吏的笔悬在半空。
若只是昨日碰撞造成的错牌,这句话不难写。
可一旦落进领取簿,往后无论匣里装着什么,都不能推给谢家领走之后。
一名穿灰青短褐的年轻抄手恰在这时从东廊进来,说抄录房发现木牌挂错,要将匣子取回重验。
他没有调匣签,只说是里头口头吩咐。
值房书吏像松了口气,忙要把匣子推过去:“既是抄录房来人,拿回去换过便是。”
年轻人伸手来抱。
沈照檀没有碰他,只将领取回单留在匣盖上:“这只匣已经上了交接案。
要退回,请领匣人与退匣人在簿上各落一个名。”
年轻人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竹帘后一眼,低声说自己只是跑腿,作不得主,随即转身往西廊去了。
沈照檀只来得及看清他腰间的临时出入牌。
牌是真的,系绳却很新,边角连汗渍也没有。
僵持间,顾掌案从承审房过来。
他先看木牌,再看封号,没有问沈照檀为何多事,只命人取抄录房的装匣簿。
簿上写得分明:乙二十七引目,抄件三纸,装入乙字号二匣;丙十三补录尚未誊毕,匣空,暂置东廊。
交接案上的却是丙字号二匣。
“开。”
顾掌案道。
两名书吏共同验过封签,一人落剪,一人记时辰。
匣盖掀开时,值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里面什么也没有。
别说三纸抄件,连垫纸都没有一张。
方才催沈照檀签收的书吏脸色一下白了:“许是……许是装匣以后又送回抄录房核印。”
顾掌案看向他:“核印为何换匣?”
无人答得出来。
沈照檀看向尚未合起的领取簿,却没有越过窄案去碰装匣簿,只问:“乙字号二匣最后送去了哪里?”
一名年幼书吏低头查了一遍:“辰末,送西阅卷房暂存。”
“西房今日核什么?”
顾掌案问。
“丙十三补录。”
丙十三的木牌挂到了空匣上,空匣被送来给谢家;装着乙二十七抄件的真匣,则顶着另一块牌进了西阅卷房。
顾掌案转身便走。
沈照檀跟到门槛前,被守门差役横臂拦下:“家属不得入内。”
“我不进去。”
她停步,将领取回单交给曹嬷嬷,“乙匣没有找到以前,谢家不落名,也不离开。”
西廊比东廊窄,几道脚步声撞在砖墙间,忽远忽近。
她看不见里面,只看见两名掌案先后穿过月门。
片刻后,里面陡然传来一声:“住手!”
紧接着,一只黑漆匣被抱了出来。
匣上挂着“丙十三补录”
的木牌,封纸右下角却清楚印着“乙二十七”
。
官封尚未完全揭开,一片薄薄的白骨片插在封纸底下,已经挑起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