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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先祖设计城堡会客厅的时候,目的就是要让阳光照进来,所以,这大厅永远都亮得刺眼。
不管伯爵有多不想见光,晨曦还是会穿过彩窗,洒进拱顶下的大厅,为大理石柱和柱间悬挂的织毯镀上一层斑驳的色块。
虽然城堡比上诺依恩每条街道、每座宅邸都更温暖舒适,但塞恩未感舒适。
他站在窗边,盯着下方一片肃杀之意的庭院,感到烦躁、焦虑、厌恶,就跟他每次见国王派来的税收官差不多。
“城堡地下的人祭筹备得怎样了?”
塞恩问他请来当顾问的女巫柯瑞妮,“人祭之后,再下一个阶段需要的祭祀品都准备的怎样了?”
“你的财政问题还是没解决,伯爵大人。”
柯瑞妮回答,她的语调总是慢条斯理,“在你图谋继承权的兄弟消失之前,你还是别想着卖掉会客厅的祖传织毯,准备下一个阶段的祭祀品了。
不过,城堡地下的人祭会很顺利,我能确定。”
塞恩更加烦躁了:“经书上要求的祭祀品太过分了,不把祖产卖掉一部分,财政上的窟窿我根本填不上。”
“我理解,我理解。”
伴随着丝绸长袍的摩擦声,皮肤苍白几近病态的女巫对他示以微笑,同样,也是一个病态的微笑,“但你要知道,伯爵大人,俗世的教会把非造之神称为异神,不仅摒弃了它,还把古老的精怪和恶魔当成神来崇拜。
你若想要避开那些被称为神的伪神,接触非造之神,就注定要付出很多很多。”
塞恩抿抿嘴,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非造之神,没有起源也并非被创造出,本来就存在且一直都存在的神。
最初听闻这个说法,塞恩还以为有人在跟他玩形而上学的文字游戏。
但它确实是真的。
“耐心点,伯爵大人。”
女巫又说道,语气慢条斯理,“待到这场人祭顺利完成,初生的无貌者就能为你效劳了。
你可以让它变成你记忆中任何一个人的样子,杀害他,取代他,然后让它成为他。
无貌者是很好用的仆人,它可以用它取代的身份为你做任何事,并且,它会比那个本来的人更像他自己。”
用一个以血肉和记忆为食粮的怪物取代他所熟知的人类,这是好事吗?当然是。
自打记事起,塞恩就是家族的核心,是维持这座破城堡权威的钩子。
然而一想到家族赋予自己的使命,塞恩就觉得荒谬。
祖先为王国付出了这么多,最后就落得一个驻守边疆的下场,还要把税收奉献出去支持都城的贵族花天酒地。
家族一代代人为了所谓的使命献出一生,满脑子荣誉和忠诚,到他这一代,他们还是不知悔改,连族里的仆人都对自己的牺牲深感自豪。
这些人是如此荒谬,不仅甘愿当一个工具献出自己微不足道的生命,还想要他也做一样的事情。
荣誉、忠诚、传统、习俗,如此多空洞的词语累积在一起,居然能把这么多代人困住几百年,让他们心甘情愿受骗当奴隶。
想到此事,塞恩就深感荒谬,仿佛他们作为赤裸的人就活不下去,非得套上装饰精美的狗链子才能找到自己的价值似的。
名叫荣誉的狗链子套得再多,也不过是主人吃剩下的骨头,连肉渣滓都找不到几粒。
历史传统像看不见的木偶丝线一样挂在这些人身上,决定了他们做什么、说什么、甚至是思考什么。
在塞恩看来,既然这些人不过是些受人愚弄和操纵的木偶,那用一个换皮的怪物替换掉他们,又有什么打紧?
除了和他一起探询真知的兄弟姐妹,他不在乎任何人。
他们甚至不值得他去吐口水,更别说是表达怜悯了。
想到这里,塞恩问了个他更关注的问题:“这换皮的怪物……这无貌者汲取了这么多人的记忆,它还可靠吗?还能相信吗?”
“那只是模仿。
无貌者并不真正理解它们模仿的人,也不真正理解它们所获的记忆。”
柯瑞妮有条不紊地说,“它就只是种残忍、恶毒的动物,你明白吗?当然,它们也很忠诚,从来不会抱怨,就像条半疯不疯的狗。
只要你履行约定,满足它对狩猎的饥渴,它就会信任你、追随你、视你为主人。”
“我会期待的。”
塞恩沉声说。
柯瑞妮点点头,说:“现在,还是让我们讨论一些更现实的话题吧,伯爵大人。
王国的税收官已经到门口了,你想好怎么应对又涨了一轮的战争特别税了吗?”
很快就从门口传来了仆人的喊声:“有请国王的税收官,加莱奥托·贝莱特阁下!”
刚刚产生的满足感稍纵即逝,塞恩看着家族的仆从领着客人走进大厅,正是国王派来的税收官队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