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丝黎苏醒的时候,塞萨尔正在虚无中编织次现实,她每次醒来,虚像的轮廓都会清晰一分。
有时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支军队,他曾见过的所有人都从黑暗中走出,在和他同行。
影影绰绰的虚像围在他身边,每一个都来自他的前世今生。
在他过去的梦中,这些人如同行走的阴影,除去漆黑的轮廓一无所有,如今他们却已拥有雏形。
男人们低沉的呼喝此起彼伏,女人们对伊丝黎一齐微笑,孩子们绕着他们反复奔跑,诉说着她无法理解的语言,抛掷着她从未见过的奇异玩偶。
当然,这些人影不是真正的生灵,他们的呼喝声压抑重复,他们微笑的神情整齐如一,连孩子们的奔跑也是循环往复的戏码。
伊丝黎只看了半晌,就忍不住地往后退却。
她不断眨眼,仿佛要眨去她睫毛间渗入的阴霾,她还攥紧了他的胳膊,好似抓住了仅有的救命稻草。
他们还是虚无缥缈的形影时,伊丝黎不觉得恐怖,面对真正的生灵时,即使扭曲残忍如堕落者,伊丝黎也不觉得骇人。
但在两者之间,她却完全无法接受,她的反应几乎就是野猫炸毛,——目睹诸多无法言说的诡异之物从她视野中浮现。
塞萨尔自己编织了周遭虚像,他对此缺乏感知,可是从她的视角来看,这些似人非人之物就像黑暗中的毒瘤,因似是而非更显恐怖。
他顽劣的侄女尽可能往他身边蜷缩,但她每次醒来仍然害怕。
至于他,他试图揣摩谎言和虚像的意义,想要凌驾于它之上,而非受其诅咒。
毕竟,正如主宰者所说,神位如同诅咒扎根他灵魂深处,为他带来觊觎世界的可能,却也扭曲了他的生命基质。
因此,接下来的每一个夜晚,塞萨尔都会从次现实开始发掘它的隐秘。
从首次受惊后,伊丝黎已经有两日未发一言。
当他挽着她的腰对她耳语时,她也只是静静凝视。
她目睹城市的面貌逐渐清晰,目睹宏伟的灯塔拔地而起,漆黑的海水在沙滩边泛起涟漪。
每过一天,道路都会往外延伸许多,街灯逐次点亮,楼宇的地基也变得更加牢固。
她花了很长时间理解此时的场景:他的灵魂并非出自始源,这诡异的虚像,乃是他以自己的灵魂为基底描绘的次现实。
他们都了解诸神,知道它们和真神天使的区别。
白魇的本质绝非生灵,密仪法术会摧毁它们降临到现世的躯体。
诸神虽然也不是生灵,但它们和神选者总是裹挟着次现实的浪潮。
换言之,真正的地狱将会随其而至。
他当然不会把故土的城市当成地狱,不过最初的尝试,总要从最熟悉的环境开始。
不过,要说为什么这么熟悉,还是因为戴安娜满心好奇,拽着他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徘徊了太久。
前生独自徘徊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反而她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占领了他的回忆,仿佛往事本该如此,也本该由他们共同经历。
谎言和虚像的神位本是诅咒,不仅吞噬了他的自我意识,将他关在门扉之内,困入深渊之神诞生之所。
最终靠着他和塞弗拉的联系,菲瑞尔丝才将他召回现世。
毋庸置疑,这是场灾难,此后直到法兰帝国破灭沦亡,他都没有醒来。
但是,这场灾难也给千余年后的战争带来了诸多启示。
塞萨尔认为,他在此刻来到此地绝非偶然,真龙的诡计在此运作,对世界命运的改写正在悄然上演。
越是深思,他越觉得死去的真龙和还活着的真龙都与其密切相关。
他追问法师们为何能在神代开辟路途,追问菲瑞尔丝为何能将他召回人世,追问他为何能在阈界最深处洞察自己的神理。
不过,追问到最后,这些答案还是得按先后次序和梅莉、扎武隆询问。
亦或不是询问,而是互相编织虚像,看谁会信谁的谎言。
塞萨尔在他们脚下升起灯塔,伊丝黎靠在墙下,才在诡异目光的包围下缓了口气。
本应空无一物的旧灯塔,已经留下了戴安娜拿给他的斗篷,伊丝黎就裹着斗篷睡在了塔顶上。
当夜雨飘落,破裂的窗户本来也会渗雨,结果也被她施法修复完好,给童年时代的他留下了相当梦幻的记忆。
前生,其实直到他离开故土,这座灯塔也和他童年时代一样老旧破败。
但是,他已经深切认识到,当爱人以她无所不在的温柔抱紧他时,过去怅惘的记忆都会随风消逝。
她陪伴他度过的迷梦,已经取代他真正的记忆成为他的基底。
他知道这是假的,但他无法抵挡她的侵入,也无法拒绝她的改写。
如今他已梦不到空无一物的灯塔,也看不到破裂渗雨的窗缝,她留下的痕迹总能伴着他安眠。
当他回忆这处海岸时,他们两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