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站满了人,几个联队长刚从火线上下来。
秋山少将站在最前头,脸上还带着夜里的疲色;富士联队长和协坂联队长挨着站,两个人的靴子上都还沾着土桥的泥。
吉住站在桌子后面,双手撑着桌面,目光从右到左扫过。
屋里所有人都站得笔直。
&34;土桥镇,我们已经拿下来了。
但从昨天夜里开始,第一军残部正在向淳化退去。
这是中国军队在南京东南最后一批能跑的主力。
接下来,各个联队,要像猎狗追赶猎物一样,不紧不慢,追在他们后头,不让他们有机会停下,不让他们有机会休息。
但不要把他们逼绝。
逼绝了的兔子会咬人。
我们跟着他们到淳化,那里还有他们的人。
不。
我们要一边追,一边让他们把恐惧带给淳化。
&34;
屋里没有人出声。
秋山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富士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军刀刀柄上,协坂的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这不只是一道追击命令,这是一场猎局的开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把屋里每个人的脸都扫了一遍。
&34;诸君,狩猎开始了。
&34;
&34;嗨!
&34;联队长们齐声应道。
吉住点点头,又补了一句:&34;第七联队留下驻守土桥,能修多少就修多少,在这里修临时补给点。
这里既是我们的后方,也是继续向西北推的。
修得越快,后面的部队就越省力。
&34;
他说完,挥了挥手,让联队长们散去。
几个联队长脚跟一碰,转身往外走。
屋里很快空了,只剩几个参谋在收拾地图。
吉住走到门口,望着天,对身边的参谋长说:&34;告诉各联队,今晚休息,拂晓出发。
不用追得太快,就缀着他们。
像牛虻一样,叮一下,歇一下。
我要让胡宗南这一路都睡不好。
&34;
&34;师团长,不直接冲上去吗?&34;参谋长问。
吉住摇头:&34;直接冲上去,他必回头决战。
打不死,反受其害。
慢慢追,他只能走。
边走边丢。
等到了淳化,他的部队也快垮了。
&34;
当夜,三十六联队先动。
他们只是沿着第一军撤退的方向前出了十几里,抢占了路边两个村子,点起几堆火,远远地朝西边放枪。
枪声稀稀落落,像有人在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竹梆子。
打一阵,停一阵,停一阵,再打一阵。
他们知道,中国兵能听见这枪声。
听见了,就没人能睡稳。
放枪的兵自己倒是轮班睡了,睡醒的换上去,接着朝西边黑漆漆的野地里打。
他们甚至能想象出那些中国兵瞪着眼躺在野地里数枪响的样子,想着想着就笑。
第一军的队伍确实在连夜走路。
胡宗南没有骑马,他走在队伍中段。
一来马已经累了,二来他也不想比当兵的舒服。
他挂着一根木棍,走得很慢,偶尔停下,回头朝土桥方向听一听。
枪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了些,像追着人的脚跟。
他低声骂了一句:&34;狗日的,不让我们睡了。
&34;旁边卫兵要扶,他摆摆手:&34;扶什么,都自己走。
传我命令,再走五里,到前面那个村子再靠会儿。
让伙房不要生火。
冷水就干粮,有就吃,没有就空着。
&34;
命令一路往前传,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还有担架在夜里吱呀吱呀地响。
月光时有时无,把路照得断断续续。
有人摔倒了,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接着走。
李铁文中途停下来解手,蹲在路边草丛里,听见自己的心还在怦怦地跳,跳得比脚步还响。
他站起来时,发现草叶上全是露水,军裤湿了半截,凉得人一激灵,反倒清醒了不少。
李文走在胡宗南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直盯着前头军长的背影。
李铁文也在队伍里,他把驳壳枪别在后腰上,一只手按着枪套,走几步就朝黑处看一眼。
周志道的旅落在最后头,断后。
这个从土桥一路断过来的旅,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可枪声一响,那些兵还是一声不吭地把机枪架到路边,等追兵上来。
等了一阵,枪声又远了,他们才收起枪,赶上队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