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电员把没发完的电报一沓一沓扔进火里。
火光一窜,地图角上&34;云河坝&34;三个字黑了一下,又没了。
走不动的伤兵被留在原地。
有人抓着抬杆不松手,被掰开,塞了一句&34;旅团会回来接你&34;。
谁都知道这句话是假的。
谷寿夫跟着队伍走。
他走得不快,身后跟着两个参谋和一个背电台的。
走出那片桑树林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队伍里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的只有黑暗,还有黑暗那头一堵不肯塌的枪声。
黑流里没有人说话。
偶尔有马蹄陷进烂泥,马夫压低嗓子骂一句,声音立刻被风卷走。
他们走的不是路,是田埂和荒沟拼出来的一条缝。
火光在身后,枪声在身后。
只要火光远一点,枪声远一点,人就觉得又活过来一点。
走到后半夜,队伍在一条干沟里歇了一次。
没有人敢生火,只就着冷水啃了两口干粮。
十一旅团则原地收拢。
所有能用的枪都发下去。
连埋在土里的坏枪也挖出来,拆了零件拼好的。
藉井把自己的指挥所设在半截炸塌的土墙后面。
他让传令兵给各大队下命令:打到最后一个人。
说完,又笑了一下:&34;我十一旅团今天要是死在这里,就是第六师团的脊梁。
都明白吧?&34;
传令兵一边点头一边去传达他的命令。
士兵们把口袋里最后几粒子弹倒出来,数一遍,又装回去,像数家底。
全旅团的手榴弹也收拢起来,数了数,配给最前沿的两个中队。
有的兵把军刀抽出来擦了一遍又一遍。
那刀擦得越亮,人的脸越暗。
擦完,把刀放回鞘里,人靠着土墙坐下,眼睛看着南边。
南边是云河坝,是他们的战场,也是他们的坟场。
藉井在阵地上走了一圈。
火堆边上,兵们抬起头看他。
他没说什么,只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走完,他把几个大队长叫到土墙后面。
&34;今晚,三十六旅团走。
我们不走。
&34;他说。
没人问为什么。
几个大队长一起立正,散了。
日军阵地上的火光在风里摇,把人的影子拉得时有时无。
王刀这几夜睡得少。
他有个习惯,听枪声。
枪声密的地方是打,枪声稀的地方是停。
这一夜北边的枪声一直稀,他反而睡不着。
枪声稀,说明谷寿夫在憋事。
参谋长说:&34;也兴许是他打不动了。
&34;王刀说:&34;打不动和不想打,是两回事。
谷寿夫这个人,不到最后一口气,不会停手。
&34;
王刀索性起来。
他站在云河坝高处,用望远镜往西南方向看。
看了很久,才从夜色里分出一道极淡的、起伏不定的黑线,正在往西移。
他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说:&34;看见没有?谷寿夫这是要壮士断腕了。
留一个旅团垫背,剩下的往当涂方向跑。
&34;
参谋长有些担忧:&34;司令的命令是吃掉第六师团。
这要放跑了一部分,怎么跟司令交代?&34;
王刀摆摆手:&34;放出去好。
我等了三天,等的就是他走这一步。
他一个旅团往前跑,后面一个旅团还没死透。
两个旅团分开了,咱们正好一口一口吃。
他要是把全师团捆在一起,我打他三天,他自己就能把我拖垮。
现在他自己撕开一道口子,这是帮我。
第六师团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跑不出我的手心。
&34;
他一边说,一边把大衣扣子解开,像要活动筋骨。
想了想,又说:&34;给前沿传话,先不要管往西跑的那批。
把火力集中到北面。
今天晚上,先把留下来的那个旅团围住。
等围紧了,我再带人往西追。
他们跑不远。
&34;
参谋长又问:&34;韦军长那边,要不要先通个气?&34;王刀说:&34;不用。
他压他的,我堵我的。
估计大概率用不上他们了。
&34;
参谋长下去传令。
王刀重新举起望远镜,朝西边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