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方面出席的官员不多,但分量不小。
常周泰坐在前排正中稍后的位置,王代表在他左侧,孔翔稀、陈诚、顾祝同依次而坐。
庭外,宪兵三步一岗。
庭前的旗杆上换了新旗。
风把旗子吹得啪啪响。
大门正上方悬了白布横幅,写着&34;惩治战犯,以彰国法&34;。
法庭外头,等着的人群挤满了半条街。
里头传不出消息,外头的人就竖着耳朵,盼着里头响一声法槌。
开庭前,各国使节在庭前台阶上停了停。
许阁森走到常周泰跟前,摘下礼帽,说:&34;真是恭喜贵国了。
&34;
常周泰淡淡地说:&34;公使先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34;
许阁森皮笑肉不笑,没再说话,转身进去了。
美国公使詹森也到了,和常周泰握了手。
两个人都没多说话。
九点整,书记官先入场,接着是法警。
十名法警,白手套,佩短枪,分两列在审判席前站定。
旁听席上的人声渐渐低下去。
居正最后一个入席。
他一身法袍,六十出头的人,须发白了大半。
他进来时,庭内全体起立,外国使节也站了起来。
等他在审判长席上坐下,众人才落座。
居正坐下之后,先环视了一圈,又低头把卷宗理了理。
他做这些事不紧不慢,像平日里在司法院开一个寻常的庭。
可庭上没有一个人觉得寻常。
审判席上,除居正外,还有两名军法官。
三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一沓卷宗。
开庭前半个钟头,谷寿夫已经被押到了候审室。
他坐在一张木凳上,两个法警站在门口。
候审室很小,一扇小窗开在头顶,光从那里漏下来,照着他脚下的半块砖地。
外头的口号声一阵一阵传进来,他听不懂喊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一浪比一浪高。
&34;带被告。
&34;
门开了,法警把谷寿夫从侧门带了进来。
从侧门到被告席,一共十几步。
那十几步里,满庭的眼睛都钉在他身上。
他穿一件灰旧衣服,在走过门槛上绊了一下,法警扶了他一把。
他双手反绑,绳子在手腕上勒出两道红印,由四名法警押着。
全场静了一下,随即响起几道短促的快门声。
旁听席上有几个人伸长了脖子,想看清这个日本师团长到底长什么模样。
前排的外国使节们坐得笔直,只有苏联参赞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谷寿夫没看任何人,只低着头往前走。
到了被告席,他勉强站住,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居正问:&34;被告,报上姓名。
&34;
翻译把话翻了过去。
谷寿夫没抬头,过了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34;谷寿夫。
&34;
居正又问:&34;军衔,职务。
&34;
谷寿夫说:&34;第六师团。
师团长。
&34;
声音不大,旁听席上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在庭上说的全部的话。
居正没有再问别的,只把手里的卷宗翻过去一页。
书记官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圆框眼镜,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卷宗上按了一下,像要把纸压平。
书记官起身宣读起诉书。
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从第六师团在杭州湾登陆算起,烧了多少村庄,毁了多少田宅,掳了多少民船,一路的村镇、渡口、县城,念到哪里,哪里就添一笔血债。
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杀死平民若干;
某年某月某日,某渡口,焚毁民船若干;
一条一条,念了足足二十分钟。
旁听席上起先还有人咳嗽,后来连咳嗽声都没有了。
有口供,有照片,有从战俘身上搜出来的日记。
念到某处县城,旁听席上有两个中国记者站了起来,被旁边的人拉着坐下。
常周泰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些地名,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那几个,都是血换来的。
他忽然想起南京来的那封电报,想起陆诚说的那句话:抓了谷寿夫,就该办成铁案。
真该是这样。
谷寿夫站在被告席上,两条腿微微打颤。
他听不懂中文,可翻译就站在他旁边,一句一句地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