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尧武站在新塘城南的断墙下，天已经大亮。

太阳从东边斜过来，把塌了半截的城墙照得更加残破。

那一段墙根下还堆着断砖，能看见砖芯里的黄土，潮乎乎的，像被水泡过的豆渣。

空气里飘着硝烟和烧东西的气味，偶尔有零星的枪响从城北传过来。

他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把这座城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昨夜打过仗的地方，此刻都摊在太阳底下。

南门外的护城河边，还横着几具鬼子的尸首，野狗在远处蹲着，

不敢近前。

城墙上的膏药旗被昨晚的火燎去了一半，剩下的半幅在风里抖，像块破抹布。

有个兵爬上去，把那半幅旗扯了下来，卷了卷，扔进墙根的灰堆里。

王尧武看着，没说话。

&34;师长。

&34;刘参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捧着物资清单，低声说，&34;能带走的都装好了。

城北仓库里剩下的，陈师长让人浇了汽油，等咱们一出城就点。

&34;

王尧武点点头，没说话。

师部的仓库、宪兵队的库房、联队的马厩，凡是有门的地方都进去了。

罐头一箱一箱抬出来，白米一袋一袋装上车，被服、药品、煤油、铁钉，见什么拿什么。

能装车的装车，装不下的驮上骡马，骡马也驮不动的，就用人扛。

有个兵扛着一箱罐头从仓库里出来，被门槛绊了一下，箱子摔开了，罐头滚了半街。

旁边的人就骂：&34;抢什么抢，都是咱们的了。

&34;

那兵蹲下去一个个捡，嘴里嘟囔：&34;我看看有没有牛肉的，给连里的伤号留几盒。

&34;

师部的小灶间也有人进去了。

灶上还扣着半碟盐渍小鱼，没人想到这是昨天夜里齐藤没来得及吃的。

当兵的把鱼碟子端出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34;小鬼子逃命还讲究这个。

&34;话没说完，碟子被后头的人抢过去，一人一筷子，分了。

城北的粮库最大，一进大门就是扑面一股米香。

麻袋码到房梁，一垛挨着一垛。

工兵撬开库门，火把一照，满屋子黄澄澄的。

有老兵脱了帽子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地方，说：&34;我在老家种了半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堆在一块儿。

&34;

刘参谋把清单念了一遍。

光粮食就装了一百多辆大车，弹药装了六十多辆，剩下的清酒、罐头、洋火、棉布、马料，数都数不过来。

王尧武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念到清酒的时候，他摆摆手：&34;清酒留两箱，给陈师长送一箱过去。

剩下的也别烧，带不动就发下去，一人一口，喝了暖和。

&34;

刘参谋记下来，又说：&34;城北仓库里的粮堆比人高，实在装不下了。

陈师长的意思是，一粒米也不留给小鬼子。

&34;

王尧武说：&34;对。

浇了油，走的时候点上。

小鬼子回来，就给他们剩一片灰。

&34;

他顿了顿，问：&34;城里的马呢？鬼子的骑兵大队不是把马都带走了吗？&34;

刘参谋说：&34;带走了大半。

马厩里还剩下几十匹瘸的病的，走不了长路。

陈师长说，杀了吧，别留活口。

&34;

王尧武说：&34;别杀。

病马杀了可惜，赶不动就放。

这地方咱们不要了，马也不要了，由它们去。

谁有造化，谁骑着走。

&34;

刘参谋应了，转身去办。

他知道这破城墙一塌，不说鬼子回来，就是随便哪个县的保安团来，都能顺着缺口爬进来。

新塘到底是个小地方，没有纵深，没有巷战支撑，没有能依托的永久工事。

留下来守，就是把自己两个师的屁股钉死在鬼子的砧板上。

太阳再高一些的时候，城里的景致看得更清了。

南门外的野地里，炮弹犁过的土翻着，黑一道白一道。

尧武记起围城这些天，自己夜里常常睡不着，就站在土岗子上看这座城。

那时候觉得这城像块啃不动的骨头。

如今骨头碎了，倒觉不出什么滋味。

王尧武又回头看了看那半截断墙，低声骂了一句：&34;打了半个月，就他妈为这一下子。

&34;

他说得轻，刘参谋只当没听见。

&34;六十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