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方南雁,也低估了楼烟蔷对孩子的在意。
他总以为在这段天差地别的关系里求而不得的只有他一个,他以为只有他想要家人想要爱人,想要楼烟蔷的孩子。
愿望一次一次落空,他爱的反复失去,他掂量他所求所想,每每想起西西弗斯。
他在深夜里反复叩问自己:是否我欲望太痴心妄想,我渴求太奢侈难得,所以老天总要给我的爱和求设定一个门槛,我踮起脚伸直胳膊够到边缘,他便轻轻高抬一寸,化作悬在驴子眼前的那根胡萝卜,悬到腐烂了,才施舍一般落到嘴里。
于是他不要了,他不求了,可这个孩子来了,楼烟蔷怀了他的孩子,想留下他的孩子……
他居然也想生下他们的孩子……
原来情之所至总会殊途同归,是用情至深的人总无可避免地要当那么几回西西弗斯。
他痛过的,楼烟蔷也痛过,而今还尝到了更痛的。
于是方南雁再三叮嘱,“不要大声讲话,不要生气。”
楼天宜答应了。他没有楼烟蔷和方南雁这般敏感伤情,他只知道他从今以后,每天都要夹着尾巴做爹。
这天,楼天宜下班来病房,方南雁正跟医生说话,“他手上一直没力气,又跟我闹脾气了,有办法改善吗?”
医生喊护士送来了康复器材,看了眼楼天宜,“这是终止妊娠之后的正常反应,精细动作需要重新锻炼。二位尽量少喂他吃饭,让他自己吃,然后每天用这个锻炼。”
方南雁接下了,去隔壁消毒,对楼天宜摇摇头,“你先别进去,他情绪不好。”
但楼天宜隔着门板听里面没动静,心里不安,还是推开了门。
楼烟蔷站在窗边,残阳落在脸侧,他头长了,软趴趴地遮住了白皙的脖子,人也瘦了,眼眸低垂的模样跟他妈妈一模一样。
夫人去世快三十年了,楼天宜不至于认错人,很平静地走进病房,却见楼烟蔷手里捏着一把锋利的刀,刀尖正对着手腕!
楼天宜呼吸停滞,扑过去夺走了刀!
他急道:“你干什么!”
楼烟蔷抬起脸,手心里藏着一颗苹果,“削皮,医生说要练习。”
“……”楼天宜一时哽住了,“你好的时候都没削过!这种时候练什么练!”
楼天宜把病房里所有的尖锐物件全丢出去。
楼烟蔷靠在窗边,看老楼着急上火,他知道老楼为什么突然疯,淡淡地说:“你早干嘛去了。”
楼天宜额头上冒出一根青筋,忍着没说话。
方南雁站在门口,感觉氛围有点微妙,但不知道生了什么,只能用锻炼为由扯开了话题。
方南雁陪他做康复训练,说起特助遇到的麻烦事,一件一件征求楼烟蔷的意见,老楼就悄悄出了病房。
直到半小时过去,楼烟蔷累了,方南雁哄他睡下,他才去外面,在阳台边看到支着下巴对着人工湖呆的楼天宜。
“刚才是怎么了?”
父子俩没吵架,也没斗嘴,但氛围是前所未有地僵硬。
楼天宜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方南雁摇头。
楼天宜不相信,“他没跟你说过他妈妈怎么去世的?没跟你说过我的坏话?”
方南雁一愣,诚然道:“坏话是说了不少,但妈妈的事没说过。”
楼天宜不理他了。
方南雁杵杵他,“你说嘛。”
“我又不占理,我有什么好说的。”
方南雁笑了,“那楼烟蔷住院我还不占理呢,不也什么都跟你说。”
楼天宜指着他的鼻子,“他一句都没跟你说过?老实点告诉我。”
“他只说你很少在家,他记事之后很怕你。”
“……哦,那倒也是实话。”
楼天宜默了良久,方南雁又问:“我听一个阿姨说,妈妈是自杀……?”
“嗯。”
方南雁看看他,“我从楼烟蔷的态度里看……是因为你的缘故?”
楼天宜没有不良嗜好,到老了工作依旧很忙,年轻就更不得空,并非是单位里某些apha为了逃避家务、育儿才故意加班,道德底线也挺高,应当没有出轨。
他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原因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楼天宜呼出一口白气,“算了,不说了。”
他转身要走,方南雁一个大跨步把他扯回来,“说嘛,不然,你们俩打算把误会带到下辈子吗?”
楼天宜无奈道:“他爱怪我就怪我吧,我确实问题很大。”
“那你说,妈妈为什么要……因为产后抑郁?”
“嗯,缺乏伴侣信息素安抚导致的。”
方南雁垂下头,无解了,确实没得说开了。
楼天宜淡淡地补了一句,“还有一个原因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但你永远不可以告诉他。”
方南雁愣住了,最终还是点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