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吾半晌,道:“这……都是账上逐年滚的,小的也……”
杜衡将典契往案上一拍,怒道:“逐年滚,便是利上滚利,虚利入官,该当问罪。”又命那店家照契上年月,按月三分核过。
那店家不敢违命,只得照做,算毕复呈与杜衡。
杜衡接过一看,道:“本金捌拾,依律合算,利钱不过肆拾,这典债,准作壹佰贰拾,多一文,便是违例盘剥。”
杜衡又道:“还有一节。典卖田宅,须到县衙税契过割,方才算数。你这典契,可曾过割?”当铺店家已然脸色发白,道:“只立了私契,不曾……不曾过割。”
杜衡道:“既不曾税契过割,方家又只余未成丁孤儿,这田宅依律由官府经理,你便持契,也收不得。田产着县衙登册代管,出息养孤。这壹佰贰拾两,利钱肆拾且蠲了,只还本金捌拾,着县衙日后筹措还你。你若不依,便连这本金也休想要,你这典契无过割、又利上滚利,告到沈知县跟前,也是你理亏。半间宅子,你休想趁丧吞占。”
当铺店家面如土色,连连磕头,道:“小的听大人明断,绝无二话。”
药铺、当铺两家既已发落,旁观众人正待散去,人丛里忽挤出个泼皮。
为首一人满脸横肉,举着张纸,高声道:“大人且慢!方都头生前欠着我等几两银子,借据在此,今日也请一并了断!”
杜衡接过那纸,扫了一眼,只见墨迹潦草,既无画押,也无中人,便抬眼道:“这是甚么借据?几时借的?借了多少?”
那泼皮把眼一翻,只一口咬定:“便是借据!几时借的,小的们记不清了,反正方都头欠了银子,大人须做主!”
杜衡也不答话,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打得那泼皮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登时肿起。满屋人听着这一声脆响,都觉得自家脸颊隐隐生疼。
杜衡将借据往地上一掷,转头看向高鼎,淡淡道:“高捕快,这几个腌臜货色甚么来路,你定然比我清楚。县衙大牢若是满了,锦衣卫的大牢倒还空着。”
高鼎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这几个是本地泼皮破落户,整日在街市上讹人。想是趁方师父新丧、孤儿寡女好欺负,特来讹一笔。大人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撵走便是。”说罢,对那几个泼皮道:“还不滚?”
泼皮们如蒙大赦,转身便走。杜衡忽道:“慢着!”众人一愣。杜衡指了指地上的借据,道:“吞了!再滚。”
泼皮们哪敢不依,为首那个蹲下,捡起借据揉作一团,塞进嘴里咽了。
秀蓉在一旁见了这等狼狈模样,脸上泪珠未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杜衡回身,目光扫过方太公,道:“老太公,姜氏与方元杰,有无奸情,自有县衙公断,不劳您动族规。田宅一事,休再提起。您即刻会同地保,照册清点,报县衙登册代管,待成丁归还。此外您须另立一张保状,保日后不侵孤产,若再生事,沈知县那里,律条俱在。”
方太公满脸涨红,拄着拐杖,诺诺连声,再不敢放一句横话。
杜衡道:“姜氏、方元杰,且松了绑,着甲长地保押往县衙,交沈知县按律审问,是奸是枉,自见分晓。”众人应声,将二人押起。
处置了族长债主,杜衡垂眼看那一双孤儿。
秀蓉紧搂着方庆,缩在灵堂角落,脸上泪痕未干,见杜衡看过来,忙低下头去,神色间又是感激又是局促。
杜衡细看那姑娘,虽一身粗麻孝服,荆钗布裙,偏生得清秀楚楚。
但见她眉如新篁含烟,不描自翠,眼若晓星带露,顾盼含悲,脸似秋梨带霜,不粉自白,唇似绽桃含润,不点自丹,腰如弱柳迎风,粗布难掩一捻纤腰,胸前虽粗布紧裹,兀自隆起两团软玉丰盈,越显得我见犹怜。
杜衡看罢,心下暗叹,这也是个苦命的姑娘,偏遭这家门横祸。
正待开口与她姐弟商议去处,那躲在姐姐身后的方庆,忽地从姐姐身后钻出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杜衡,稚声问道:“你可是那香满楼杀贼的杜衡?我爹常说,你是滑县第一条好汉,一个人杀了好多坏人,连白莲教都怕你!”
杜衡低头看他,不觉失笑,道:“正是我。”
方庆得了这话,眼睛一亮。
他方才亲眼见杜衡三言两语压了族长、退了债主,护住姐姐与田屋,本就敬慕,此刻再听杜衡亲口应了,再无半分犹豫,忽地挣开姐姐的手,扑到杜衡面前,扑通跪倒,仰着小脸,认真道:“我想拜你为师,学武艺,长大了杀坏人,护我姐姐,护我家。”说罢端端正正磕下头去。
杜衡忙俯身扶起,细细打量,见这孩子眉目端正、眉宇间有股倔强英气,小小年纪遭此家变,不哭不怯,反有担当,心下暗暗称奇,沉吟片刻,道:“好,我便收你。你这『庆』字,是你爹取的,如今在丁忧,父名动不得。只是这『庆』字偏软,我与你加一『远』字,唤作庆远,取志存高远之意,望你行得正、走得远。你可愿意?”
那方庆挣起身,大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