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寒雨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是带着军队回来的。
在场的官员无论抓笔杆子还是抓枪杆子的,都了解皇权的底色——自古以来,皇权就是建立在暴力的基础之上的——而在这其中最为鲜明的例子当属五代,各路节度使,谁有兵有粮,谁就可入主京师拜帝王。
在刀枪面前,礼法无用,制度无用,绝对的暴力能压制所有的秩序……只不过,君以此始,亦必以终——最后这些个节度使夺来的天子之位,终究又会被下一批节度使夺走。
也正因如此,武将出身的赵匡胤才会定下整个宋代一直延续的以文制武的国策——为的就是军中不再有黄袍加身。
然而,今时今日,掌控了绝对暴力的人——偏偏是个绝对有资格黄袍加身的人——她是个女人,但在如今这个时代背景下,她也只能是个女人。
她身后站着武官势力,站着拥兵自重的乃蛮部,她本人是西南十六军节帅,是威名赫赫的大将……朝臣们都清楚,若是言寒雨想当朱温、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郭威、赵匡胤,她早都已经是皇帝了。
甚至都不用那么麻烦,言寒雨本人曾任禁卫军统帅,她如果高举旗帜,整个京城之中只会有夹道欢迎,绝不会任何军队与她兵戎相见。
她只是不想当唐宗宋祖,她之所以一直忍耐着没有皇位,无非求一个名正言顺。
但怎样也好,无论她是什么心思,她此刻的沉默都足够让百官噤若寒蝉,战战兢兢。
似乎也是注意到了众人的恐惧,言寒雨露出了宽和的笑容,对她们解释道:
“因此,孤想到了太祖一代适用的老规矩——摄政王制。”
“大殿下您要暂理摄政?”
在听到言寒雨说出这话的一瞬间,一位大臣立刻起身问道。
那是一位头戴翰林学士冠,身穿紫色公服(紫衣仅三品以上可穿),腰佩金鱼袋的大员,她长着典型的女真族女子外貌:肤色冷白,清瘦的鹅蛋脸,高颧骨,下颌线锋利;女真式的长眉眉峰和一双凤眼的眼尾都微微上挑,显得冷峻而锐利;鼻梁高而平直,唇薄而微凹,二者皆似刀削斧刻,棱角分明——整个外貌给人的感觉是冰冷的,但那种冰冷非冰非雪……因为这二者用来形容她都太过脆弱,她更像深埋于雪地之下的黑硬冷石,无论冬去春来,她始终冷硬不化,坚韧如初。
此人便是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蒲察阿邻,开国勋贵后裔,同时也是仪干初年的殿试状元及第,是勋贵家族这百年来唯一一位状元——因此自从她入仕,言锡宇就对她大量的关注,以及多次的拔擢,才让她短短十数年就站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这种关注看似有些偏颇,但站在言锡宇的视角却是极合理的。
蒲察氏,金朝的顶级贵族,在原本的历史中,蒲察氏与金朝皇室完颜氏乃是‘世婚’的政治同盟。
女真族以白为尊,故而将贵族阶级分为两类:白号和黑号。
白号自不用说,作为最尊贵的一类,由皇族完颜氏和累世联姻产生最多皇后的徒单氏引领,是整个金朝的核心统治阶层。
而比蒲察氏联姻更早,资格更老,政治联系也更紧密的唐括氏,是黑号的首席贵族,蒲察氏则是黑号贵族中综合实力的第二。
但到了礼朝,这些家族的地位完全反了过来:
唐括氏和徒单氏以及其他白号的大族们因为与金朝皇族完颜氏联系紧密,故而在礼太祖言玉起兵之际全部站在完颜氏的一边维护皇权正统,视言玉为叛逆。
但蒲察氏和言玉的关系非同一般——言玉的正妻就是蒲察氏,而他军中也多数为蒲察氏的年轻一代,尤其蒲察氏年轻一代的领袖蒲察石家奴(此公在历史上为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养子,驸马都尉,战功卓着,最终官至东京留守,封兰陵郡王)与言玉关系亲如兄弟,因此在言玉起兵后,蒲察氏的年轻一代在蒲察石家奴的带领下,纷纷起兵,一同选择追随曾经带领自己的主帅言玉(完颜玉)。
这一批蒲察氏因此得了个从龙首义之功,而他们也因为在礼朝创立之初的浴血奋战和英勇牺牲,在礼朝开国后得到了言玉的重赏——太祖按金朝的旧制授以蒲察氏的年轻领袖蒲察石家奴【金源郡王】之勋。
这个爵位是整个金朝封爵体系中最尊贵的封号,其地位是郡王体系里最尊贵、最核心的那一个,待遇与国公同列甚至更高。
归顺的女真贵族,按金朝旧制保留原本的地位和封号,而在重新划分时地位时,蒲察氏被重定为白号贵族中仅次于皇族言氏(言玉的妻子便是蒲察氏),地位仅在皇族之下。
而其余的女真贵族中那些选择了追随言玉的都获得了逢公封侯的赏赐,那些在言玉起兵后选择观望最后选择臣服的也得以保存封地……唯独当初选择站在完颜氏一侧的原白号贵族和唐括氏等黑号大族们,遭到了力度极大的清算:他让蒲察氏代为动手,使用了女真人的方式——将这些战败贵族中那些抵抗最顽强且拒不投降的氏族予以处刑,将其领土分割,将其部众和妇孺划分到战胜者的部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