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眉心那道被愧疚刻出来的皱纹,却越来越深。
打从成都回来后的这些日子里,只要我们娘俩在屋里单独呆着,气氛便压抑得让我想逃。
吃饭的时候,老妈总是变着花样炖汤。
今天是一锅牛鞭当归汤,明天是鹿茸甲鱼汤,一碗碗黑乎乎的药往我桌前推,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么儿,趁热喝了,补气血的。”
老妈坐在对面,眼睛直勾勾看着我的反应。
我只能硬着头皮把药灌进胃里。
吃完饭看电视,老妈总爱在旁边若无其事地坐下,靠得很近有一搭没一搭地拿话试探我:“么儿,你平日里看到啥子能有点反应嘛?不管是电视上的画报,还是街上走动的姑娘,哪怕有一丁点动静,你都要跟妈讲。”
我看着电视摇摇头:“莫得,天天算账累得要死,哪有心思看人家长相。”
老妈手里的毛线针停住,神色忧虑沉默好一阵,又凑过来,说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么儿……要不,你去上海把林夏找回来嘛?”
我握着遥控器的手顿在半空,侧过脸看着她。
老妈语气卑微得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妈想了许久。你在青城山那晚一直是想着她……华西的医生也讲了,得靠特定的刺激才能把神经冲开。要是那个女人能让你好起来,老娘认了!咱们现在有钱了,以后在成都给她买套大房子,写她的名字!只要她肯回来…把你的身子给弄利索了,老娘哪怕天天给她端洗脚水都行!”
听着老妈这番荒唐透顶的话,我胃里一阵阵发酸。
林夏此时此刻应该早就攀了高枝吧,更何况我身上这毛病,根本不是林夏能治好的。
“妈,别胡说八道了。”
我把头转开语气平淡,“人家在上海过得好得很。这事跟她没关系,你别成天瞎琢磨。”
老妈坐在旁边,眼泪又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抓着自己的衣角坐在沙发上发呆,愧疚难安的模样让我的心发紧。
…
暑期的高峰渐渐回落下来,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八月下旬。
大中小学都在准备开学,店里的生意步入了稳定,后厨和前台都搭配得完美,一天下来连个需要我亲自去做的事都没有。
这天下午六点,天边烧着一片赤红的晚霞,大巴山的热浪稍稍收敛了些许,吹来一点凉风。
老妈照例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择豇豆,电视开着里面放着咿咿呀呀的川剧,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这么机械地掐着豆角陷在一片愁云里。
看着老妈这般行尸走肉,我实在受不了屋里这能把人闷死的空气。
我站起身走过去,一把夺下她手里的盆子:“妈,别掐了,剩下的明天让张嫂她们弄。”
老妈愣了愣看我:“干啥子嘛?明天中午还要给你做豇豆烧茄子呢。”
“出去走走。”
我拉开鞋柜,把她的凉鞋拿出来放在地上,“吃过晚饭咱们去看场电影。”
“看电影?!”
老妈瞪大了眼睛,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老娘快五十岁的人了,跑去跟那些年轻娃儿去电影院看稀奇?不去不去,黑灯瞎火的坐个把钟头,眼睛都要看瞎掉,纯粹是花冤枉钱。”
“我票都买好了,两张退不了。”
我没由着她推脱,把她的包递过去,“新开的那家老工人文化宫影城,离咱们家就三条街。前段时间上了个沈腾演的喜剧片,县里的人都讲好看。现在店里赚了那么多钱,你整天闷在屋里跟个守寡老太婆一样,今天必须去看,就当是陪我散散心。”
老妈听见陪我散散心几个字,原本要说出的拒绝也就咽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换上凉鞋,拍下身上的碎菜:“真是拿你没办法,一天到晚主意多得很。先讲好哈,要是不好看,老娘中途就出来。”
“保准好看。”
我笑了笑,拉开门。
工人文化宫影城建在县城老体育场旁边,是由早年的苏式大礼堂改建出来的。
这地方比不得成都那些豪华影院,外墙上还贴着八十年代的马赛克,售票厅里摆着几台爆米花机,大厅顶上吊着着铁皮扇,带着复古的县城旧派气息。
因为是工作日的傍晚七点多,加上暑期快要收尾,影院里头冷清得很。
我买了中排的票,又去柜台捧了一桶爆米花和饮料。
检票员是个中年大妈,撕了票根朝最里面的二号厅努了努嘴:“最里面拐角那个厅,随便坐哈,今天人少。”
穿过过道,我和老妈推开了放映厅帘子。
这间厅很大,能容纳两百号人,折叠皮椅一排排延伸。
因为片子已经上映了许久,加上这个点大部分人都在吃晚饭,整个放映厅里除了我们俩,前排竟然只坐了两个人。
四个人占下了整整一个两百人的影厅。
银幕上还在播放着映前广告,光线昏暗。

